林远道

全球著名企鹅语十级翻译官

《绥绥》4

*仙门名士蓝忘机x九尾狐妖魏无羡*

*生子情节,雷勿入,莫逼逼*

*除忘羡以外,全员自然直*

*萧绵绵,我的缪斯,本文的灵感来源,和最终归去的方向。*

*本章有车预警*

【高亮请一定要看:第一、九尾狐的设定从“一百年长一条尾巴”改回了“一出生就有九条尾巴只是需要勤加修炼才能现出人形”,所以时间设定大概与原著差不多了,现在的时间轴大概在原著基准“观音庙之变”的十几年之后,只是因为修仙所以大家都没有变老啦。第二、给大家道个歉…学校开学晚事情多,加上一直生病,这一更拖了这么久,让你们久等啦。第三、我写文是为了我和我爱人开心,拿出来分享也只是希望能让看文的大家可以开心。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千里共婵娟。】


往兰陵赴清谈会前夕,蓝启仁,蓝氏双璧,蓝思追带着敬褀景辰等人,围坐一盏长明烛。

“曦臣,清谈会赴会诸事可已安排妥当?”

“嗯,我与忘机商量过,他和魏公子一路,思追和我带其他门生同往,在苍山下会合。”

蓝忘机侧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厅中年轻弟子俱是蓝思追亲自挑的,胆识皆在一般门生之上,且到了这样的年纪,缺的便是经历。五人首次出这样气派的远门,一个个正襟危坐在堂中,挺拔得像小松树一般,生怕惹了四位尊长不虞。此刻听了蓝曦臣这样安排,不由得都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彼此之间眼神交换得飞快。

“含光君竟不同我们一道吗?”

“对啊,我还想跟魏前辈一路呢……”

“难道他们被委派了些别的事情,要跟我们分头行动?”

蓝景辰飞快地举起了手:“先生,泽芜君,含光君,师尊——我们刚才聊了一下,大家都很好奇,为什么不一道去呢?”

其余人:……?????????

闻言,蓝启仁的胡须动了一动,蓝曦臣与蓝忘机皆回首看向这边。

蓝思追是师长间的小辈,又是亲手带他们长大,此刻面色温和地接过了话头:“你们为何如此在意同去与否的事?”

众人年纪虽小,却也深知蓝老先生脾气奇差,更别提要触他这块逆鳞了,于是彼此对望一眼,纷纷抿起唇不再讲话,以免惹祸上身。

蓝景辰目不斜视大声道:“路途遥远,我们年纪尚小,修为不足,若是遇到不测,多两位前辈结伴而行大家互相照应,更加安全。”

蓝思追似是心中早已了然,不紧不慢地问:“可还有其他想法吗?”

众人纷纷摇头如拨浪鼓,蓝敬褀心跳如擂鼓,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用胳膊肘快准狠地向左侧捅了一遭。

蓝景辰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哎呦,你干嘛。魏前辈人很好,喜欢给我们讲他和含光君从前的故事,可慰聊一路思乡之情和旅途之困,同时也不失为一个长见识、培养侠义之心的又好又快的办法啊!”

蓝忘机:……

蓝思追:过来人,我懂。

蓝启仁:……胡言乱语,目无尊纪,出去抄家规一百遍,抄不完路上抄,路上抄不完,回来翻倍继续抄!

蓝曦臣:……叔父。



家规抄到第四十遍时,朝露未晞。

蓝曦臣一行人整装完毕,辞别了蓝启仁,先后御剑而起,化作流光道道,直往东北方向兰陵金氏而去。

此时天色尚早,云深不知处内一片寂静,蓝启仁停在静室门口,恰对上黑白两道黏得紧紧的影。

三人面面相觑,魏无羡心知若有自己在场,叔侄俩必然有话也说不出,只打了个懒腰将行李往蓝忘机怀里一堆,转头便跑:“蓝湛,我再睡会儿,就一小会儿。”

不过是从门口到侧厅的距离,也是要目送到最后一缕黑色都在月影里找不见,才回过头来,眉眼低垂,仍是谦逊的样子。

蓝启仁捉住他鬓边理齐的一束发,指尖掐起化形的诀,片刻后两道剑眉拧出深壑,沉声道:“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地步?”

蓝忘机面色坦然,微微颔首:“叔父,我不知。”

他话音方落,便无端地起了一阵山风,将那缕发从指间吹开,月色底下,泛着灿灿的白光。

“……你不知什么,不知天地有灵,事有定数,命格不可强改吗!”

蓝启仁沉默片刻,一道声线骤然拔高,惊得夜宿廊檐的归雁扑簌而起。片刻之后,空山鸟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沉吟片刻,广袖下的五指收得更紧。

“数百年来,妖灵受天劫乃是不必多言的规矩,若此事想躲便能躲,谁还会愿意以一己之力承受天雷贯体之苦?魏婴本就曾因妖丹被强行化去而欠过一次,而今你们…它若是重新结成在他腹中,要承两只妖灵之力。生死簿上一笔落定,上界的行劫神官便要出动,到时便是两重劫一并下……”话至此处,他回过头来盯住蓝忘机,“你待如何?”

局几乎是死局,这话其实也约等于白问,蓝忘机面色被映得一片苍白,却一刻不缓地答道:“我来受。”

往事席卷如潮。

亦是一道白衣,袖袂翩然,执剑横琴,独对蓝氏列位尊长,同宗交战将桐木琴摧出裂缝,冰蚕丝接连崩裂,齿关里紧咬的一句“我替她担”却从未松口。蓝启仁回头看去,只觉那决然的眉宇,恍如故人来。缓了片刻,他一口提在喉间的气缓缓舒出,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月华与桐树的影纠缠着,轻轻落在他肩背上,掩不住佝偻的轮廓。

蓝忘机默然,刚上前一步,却被一道暖烘烘的影扑了满怀,两条臂弯和心间都沉甸甸地满住了,再也没有空去打翻五味瓶。其实魏无羡身量很轻,也是藏得住肉的骨架,哪怕此刻肚子里揣了只小狐狸,只要将腰间束带松垮一些,也全看不出来。只是他现在两条腿夹在蓝忘机腰间,整个人都坠到他怀里,微凸的弧度恰好抵在蓝忘机腰腹之间,还刻意地往前挺了挺。

魏无羡的嘴唇总是湿的,眼睛也总是亮亮的,他吻过来的时候,就真的像一只讨食的小狐狸,让人无法招架。

蓝忘机眼睛睁大了一瞬,腹间和唇上俱是温热的滋味,好像一大一小两只小狐狸都在抱着他哄一般,心头哪怕是有座皑皑雪峰,此刻也融成了汩汩的春水。

“二哥哥,”魏无羡咬一口他的嘴唇,眼睛弯弯,“天快亮了,再不走,就追不上你哥他们啦。”

他说完这话,两条腿晃了晃,回头去看果然被这一幕触发了吹胡子瞪眼模式的蓝启仁,立刻好像被吓到了似的,两只耳朵尖一趴,就把脑袋拱到蓝忘机颈窝里。

蓝启仁心中念道,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我的双眼还是瞎了比较好,赶到两人面前忍不住气道:“下来!”

蓝忘机艰难地偏过头道:“……叔父。”

蓝启仁竟从这二字中听出一丝责怪之意,险些便要翻出一个惊世绝伦的白眼,所幸耐力甚好,只是沉默半晌,甩袖而去:“路上当心!”

蓝忘机无言,只目送他急匆匆离去的身影,仿佛还在门槛间几不可见地被绊了一跤,回过头来,对上一双亮莹莹的眼睛,里头三分笑更有七分得意,尾巴尖在脑后齐刷刷地摇摆着跟他邀功。

蓝忘机咬了一下他方才已被吻得足够湿润的唇:“胡闹。”

魏无羡蹬蹬腿,从他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你叔父训人好厉害,若我不胡闹一阵将他气走,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兰陵。”

蓝忘机侧首看他。

魏无羡见他不反驳,又吐了吐舌头,两只手交叠在脑后,耳朵扑扇的欢:“左右你叔父也不会为难你们自己家的小白菜苗。”

蓝忘机不去理他,将琴负好,横剑在前,唇间微动,避尘便成了天地间一叶扁舟,载着两人往云深星明之处去了,月下院中,唯留一句笑语。

“蓝湛蓝湛,我方才说错了!”

“……?”

“不光是你们家的小白菜苗,也是只小狐狸崽子!”



是日傍晚,金乌半坠。

兰陵不比姑苏,城中无水道,因而长街更加宽阔,辚辚车马与两岸摊贩互不相扰,哄嚷之中自有一段各自安宁的韵致。菜贩与耍戏法的正交班,后者是饭饱出门挣些酒钱,前者则挣了饭前回家交差,不时有爽朗笑声掺着几句北方话飘来,与酒馆里渐盛的划拳吆喝声混作了一团。花楼上探出一双纤纤素手,护着桃红的火,渐次将一整条街都点得明灿灿,缓带轻裘的富家公子打马而过,无论宿在何处,都可收获满怀鲜花。

一行人从设在山间的结界显形走下,撞进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盛世的热闹图景。

蓝敬褀等人皆是头一次出远门,虽有尊长在侧,不敢大声交谈,不过一路看到糖葫芦或是其他姑苏没有的玩意,眼神交递的却比什么都要欢快,脚下越走越快,被街旁惊险的喷火表演一引,更是越到了蓝曦臣和蓝思追身前去。

兰陵是金家庇佑之所,每回清谈会都有各型各色的仙门名士驾临,久而久之,老百姓便也见怪不怪。只是蓝家多出美男,服色又素淡得要命,结伴而行,个个长身玉立,腰间佩剑,这神仙下凡一般的风姿和阵仗,实在不能不引人注目。自从那一支扶桑飘飘摇摇从花楼吹进了蓝思追怀里,他抬眼追去,惹得花楼上一片莺声燕语起始,大家见神仙似的人儿并不冷面,便你一支我一朵地,长街楼下,纷纷扬扬下起了一阵花雨。

蓝曦臣自踏入了兰陵地界,面色便一直淡淡的,连那温润如玉的笑意也敛下了些,似乎有些出神。此刻花枝兜头盖脸而来,竟硬生生绊停了脚步,略微扬首,似在分辨什么。

蓝思追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泽芜君——”

他话音未落,漫天流彩中广袖翩飞,一道白影足尖轻点,掠出几步,抬手生截住了一截碧玉的花茎,茎底沉沉,坠着一朵雪白饱满的花盘,含羞带怯地拥着一星金黄花蕊。

周遭万事万物仿佛都静得可怕,唯一汹涌的,便是那双藏星隐月的眼。

蓝思追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愣的是蓝曦臣此举突然,惊的是作为金家家徽、雍容富丽的金星雪浪竟在此地此刻,以如此随意的姿态出现。他上前一步,凝神细看,才发觉这叶片狭长,较之牡丹更为浓绿,再瞧那朵花盘将翠绿的花枝坠得快折过去,没有那刚强不折的骨,只是一朵罕见却不金贵的芍药。

蓝曦臣此时似也已发现此中差别,并指凝气,将花茎削出一个斜口,转手便搁在了身旁售卖招财锦鲤的瓷水缸中。

两条金黄鱼儿从莲叶下探出头来,颇为好奇地绕着那枝叶打起了转。

此时蓝景辰带着其他人,随着表演处人潮散去,悄悄地钻回到蓝思追身边,恰见蓝曦臣撤手举动,不由嘀咕出声:“咦,这不是金星雪浪吗?”

蓝敬褀双手抱剑道:“花盘虽大,却不够大,很像牡丹,却非牡丹。”

蓝景辰缩了缩脖子:“你能不能说人话啊……”

蓝敬褀嘴角抽了抽,将声音压得更低:“既非真的金星雪浪,这究竟是什么花,又很要紧吗?”

蓝景辰被此话一噎,还未来得及回应。远方几声卖肉包的吆喝,倏忽惊破了方才花雨落定的一片沉静,围观人群如梦方醒,皆纷纷投入了忙碌中,蓝曦臣将袖一垂,回首唤道:“天色将晚,我们就在此处宿下稍作休整,也恰好等一等忘机与魏公子。”

在小辈们颇为雀跃、此起彼伏的赞同声中,蓝思追下意识按剑回首,苍山半腰,金殿流光,火树怒放,千灯似海,金鳞台已不远。



与此同时,苍山北坡与南坡城中街市的热闹却是截然相反,山中人家日落而息,此刻炊烟都熄得七七八八,零星几盏烛火透过纸窗影影绰绰,间或有几声虫鸣,或谁家晚归的樵夫惊动了隔壁家的看门狗,又是一好番招呼。

避尘已化回了蓝忘机手中,通体缭绕着冰雪一般的剑气,将山间靠脚底板夯实的土路照亮,另一只手则隐在广袖底下,牢牢地牵紧了魏无羡。

半个时辰前,按照原有计划,二人本该在天黑之前在苍山南坡下的灯市街与蓝曦臣一行人会合。

避尘破空疾行,路过这一片密密匝匝的灌木林时,魏无羡突然眉头紧蹙,大喊一声“后退”。蓝忘机不解,但觉事有蹊跷依样一试,刚将避尘稳当地停在了这村落之上,魏无羡便捂着小腹歪到了他怀里。

所幸自两人云游时觉出魏无羡有孕,这类情况便常有,蓝忘机并不慌乱,只一手捞稳了他的腰肢,一手张诀将熨帖着温和灵息的符网裹住他腹部。魏无羡哽出一声低吟,抬手就去拦他的指,在觉察脚底的风流已在向上倒灌后,又改为紧紧攥住。

此处面水背阳,阴气重些本属正常现象,但现下惊动了魏无羡腹中的那一位,便也绝不会是巧合了。他与蓝忘机云游数十年,逢乱必出,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双人。此时不必魏无羡开口,蓝忘机已驭避尘而降,稳稳当当停在村头的牌坊下。

他习惯性躬身就去捞魏无羡的膝弯,却被笑嘻嘻地闪了开去,一片黑色滚了红边的袖口轻轻往他面上拂过去,人已经抱着手臂噘着嘴站到了一旁:“蓝湛,我若是肚子痛一下就要你抱,这也太难看啦!”

蓝忘机眉心微蹙,两人心意互白后相伴数十年,魏无羡向来是能被人抱便也省得下地走路,而今虽觉这话略有怪异,但现下身处异乡,天色已暗,情况尚且不明,多一手准备进战亦是明智决定,遂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中去。

一圈走下来,这不过是个小型村落,共有二十座院子,其中尚有人住的只有十二户,余下七户人家早已人去房空。只有他们面前这一家,院门大敞,屋门半开,水缸尽空,芦花鸡与长尾山鸡遍地乱啄,似是许久没有被投食过一般,亦或根本不是这家的家禽。

两人对视一眼,蓝忘机先一步撩袍而入,剑光凛凛,惊得那几只鸡咯咯地躲到了树后,扑动着翅膀仰颈大叫,当魏无羡一脚踏进院门,狐尾招展,鸡鸣立刻停止,便又是一片寂静,只剩虫鸣而已。

仅观院落,似乎并无邪祟恶灵入侵的迹象。魏无羡捏了一道符,两扇门页各拍了一遍,将院门封起,免得有闲人误入其中,方一停手,便听身后一声吱呀,蓝忘机已持剑身前,一脚跨入了那座小屋内。

门扇打开,一道血红残影夹着陈年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蓝忘机凝神刺出一剑,只听一声脆响,缭绕的剑光便映出一条如巨蟒般盘在房梁之间的红色绸绫,魏无羡抢到他背后,指尖燃起一道鬼火咒,青零零的几簇磷火便遂他探指动作遍布了东南西北四角,将屋内陈设映照得一览无余。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面色微沉——这是一间新房!

龙凤花烛烛心尚白,显然是还未来得及点燃,便出了什么意外。魏无羡将鬼火依次引至那八根喜烛上,屋内便立刻有了些许鲜活的气息——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床上叠的整齐的喜被,床头的托盘与挑开盖头用的喜秤,似乎这房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连桌椅都尚无一丝刻痕,尘土仿佛和新刷的桐油混在了一处,将木料包裹出经年的沉重。

就在此时,这张新造的桌缘上,五道密而歪斜的抓痕,将深色的桌面刮了个透,露出内里雪白的木芯,两个人的视线同时凝驻在此处。魏无羡却快人一步,将指尖坚决地抵了上去。

一样将合未合的暮色,腕间系银铃的美嫁娘,绣鞋上的鸳鸯眼中泣血,雷雨,泥泞,追兵,剑光,厮杀,某种熟悉的嘶吼声,利爪,模糊的血肉,还有那道令他感同身受、近乎攫住全部呼吸的金光!

“魏婴!”

不过是电光石火的瞬间,腹间重新暴起的疼痛令他难以自已,如拉满的弓一般周身紧绷。

直到有人扑上前来,将他压在桌缘的指尖掰开攥进手心中,魏无羡只觉腹间略松,汗透中衣,那团沉沉的重量安分向下坠了一寸,教人难以启齿的酸软从那处漫散开来。然后便是一阵不可言说的濡湿,从他尾根下极为缓慢地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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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金凌ver家主上线,金家内斗,思追高帅预警,聂怀桑大佬即将上线(别怕,他就是打个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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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绥》3

*仙门名士蓝忘机x九尾狐妖魏无羡*

*生子情节,雷勿入,莫逼逼*

*除忘羡以外,全员自然直*

*萧绵绵,我的缪斯,本文的灵感来源,和最终归去的方向。*


3、

雪下得很大。

落在草色深处,清凌凌地晃着人的眼睛。

而比雪色更锋利的,是剑。

剑光和眼光哪一个更冷?

他是来不及分辨的,因为那柄被雪洗过的剑,已经从他的腹侧斜斜穿出。

一放一收。

剑槽放血,带着灼烫的热度,逐渐将雪融化出一片凹陷。

新雪又覆上来,一片,两片,完好如初,剑锋也已褪尽腥气,光洁如新。

周遭仍是死一般的静,空山鸟鸣,鸣得是失温濒死的凄楚。

对面那人,周身缭绕着绛紫电光,步步逼近。

“这一剑,你欠了江家二十年!自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讫,再无干系!”

他想要说话,却被灌了哑药似的无法开口,只得一步步地退,腹侧的豁口被风雪贯得冰凉,似乎连血都冻在了衣上。

阵风呼啸。

魏无羡只觉得背后一紧,伤处冰凉麻木的感觉融在了一片温热里,血似乎化了冻的溪水,汩汩地淌过皮肉的滋味叫人不安,来不及多想,即刻并指挥出一道黄纸直往对方面门拍去!

但他的手、他的符,皆在半空中被生生截住了。

接着整个人被掰过身来。

裹进了一阵春风。

梦醒了。

他的手腕正被蓝忘机扣在掌心里。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四指紧并,指尖还泛着一丝未退的金光。魏无羡不由一惊,他竟真的在梦中运起了功,还凭空拟出了一道虚符,还险些……

蓝忘机看他面上神色瞬息万变,不欲他多想,一手拂上他护住腹侧的手背,一手将人紧紧捞到了胸前。

魏无羡重新阖了阖眼,跟他在被底卷成一团,梦中小腹处的冰凉与隐痛似乎还未消退,一下一下震着他的掌心。

两人抱着缓了一会儿,梦魇后的冷汗这才迟缓地、从四肢百骸里浸了出来,将中衣打得透湿。蓝忘机接了水,替他擦洗干净后,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灼热的秋日被窗纸过了一遍, 只洒进来些温乎的光影。

魏无羡从桶里爬出来,把烂摊子交给蓝忘机来收拾,他抖了抖衣衫,直到那股熟悉的檀香味覆过了药浴的清苦气息,才松开眉头。

书案上用白玉镇纸压着一页纸,魏无羡走过去拿起来,对光细看,竟是一些毫无章法的单字,字与字间留的空隙纹丝不差,书体亭匀,熟悉入骨,正是蓝忘机的手笔。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一路呼啦到蓝忘机面前:“二哥哥,这是什么呀。”

蓝忘机将浴桶端出门外交由门生处理,一回身便几乎被魏无羡逼到紧贴在了门上,扫一眼那张纸,淡淡出声:“取字。”

其实以蓝忘机的学识,本不需苦恼如此之久。蓝家向来取名重意不重辈,不需随了什么字,更是方便。只是那些端方朴质的品行聚在笔尖,仿佛与任意一个出挑的蓝家子弟都可相符,魏无羡的影子,却是半点也不能看出。他昨夜念及此处,加上榻上那人迷糊醒来哼着要抱,便随意压了纸,搁笔至此。

“哦——”

魏无羡想了一下英明神武的含光君,为一个尚未出世的小团子取字,整写满了一整张纸仍不满意,眉梢紧蹙、嘴唇抿直的苦恼模样,心中大叫,可爱,实在是可爱,忍不住便笑弯了眼睛再去逗他,“蓝湛,我问你,这里至少得有五十个字了,你可有中意的么?”

“……”蓝忘机道:“没有。”

“那,那怎么办啊?”

“另取。”蓝忘机式掷地有声。

魏无羡抱着肚子快要笑到地上,又被稳稳地捞起来,九条尾巴在背后挥来挥去,缠了人一身,他笑够了又爬起来抱蓝忘机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胡乱亲了一通。

蓝忘机背光而站,眉眼仍是淡淡的,却挨在他额心落了一个吻。



接下来的一个月,魏无羡美其名曰“为小团子取字”,持着蓝忘机的玉碟,或者干脆挟持了蓝忘机,开始大摇大摆地出入起了蓝家的藏书阁。

蓝忘机去为小辈们教授课业的时候,他也一反当年见书就睡的常态,手边一摞古籍翻得飞快,笔记东一沓西一沓地散了满地,散到哪儿,圈地便扩到哪儿,那一道道符夹杂着凌乱字迹,也显出十分的勤恳好学来。

这时候,他坐在那里,小腹已经能看出一些和缓的弧度。仿佛从那颗种子在他体内落了户,就注定要开出一朵异于世间的花。蓝家以凡身修仙已逾五代,血脉正统,灵力纯净;而他早年修妖灵,半途入了鬼道,又被蓝忘机硬生生拖出来,折腾数百年才将妖鬼的邪性压了个七七八八——饶是他向来大胆,敢猜敢想,却也不会拿两人的血脉开玩笑。

不过还是拳头大的一小团,便已经开始兴风作浪,仿佛做了整个妖界的晴雨表似的,但凡近处有妖渡劫,牵动腹中灵息,魏无羡便能立刻痛得弯下身去。寻常的安胎药是制不住这只小狐狸崽子的,药材一味味耗进去,收效却甚微。

他最近在尝试将新写的符咒投入使用,在肚子上贴了一圈黄纸,结果不但不起作用,还将冒雨赶回静室的蓝忘机吓得脸色煞白,严令禁止他再如此胡闹。

于是待在藏书阁的时日变得漫长起来。

窗外,玉兰将谢,秋风一过,便扫下一片虚弱的白。

魏无羡抱着手臂站在窗前,散学时分,树下三两人影并肩而过,笑语时来,偶尔也那么一个人担任说教的角色,冷着脸摆着手,将叽叽喳喳的声响压得低下去。流霞似的紫,暮云似的青,还有那飘然将隐的一双玉白,细看不及,早被雨打风吹去。



阳春三月,山花欲燃。

魏无羡和江澄是世家求学子弟中到的最早的一拨。此类场合,江枫眠向来不愿有半点失态,难得地携了虞夫人的手,将他们俩一起拢在身前,像美满极了的一家人。

山丘上渐渐聚拢了一片服色各异的少年与其家眷,成人之间恭维逢迎,热闹得好似年节。眼见虞夫人置身喧哗中,脸色愈发冷淡,江枫眠一声低叹,仍是面色柔和地俯下身来嘱咐了两句,便与她一同离去了。

魏无羡目送着渐远的两道身影,嚼着一根草凑过去逗江澄:“你哭啦?”

“滚!”

江澄横他一眼背过身子。

一个时辰过去,江澄还稳稳地站着,魏无羡已经东倒西歪地坐在了齐腰深的草里。彼时他的人形尚是个十五六岁、眉眼初成的少年,化形之法虽已修成,却耗力的很。加上太阳又亮又暖,忍不住地便化回了狐形,在草里打了两个滚就要睡过去。

乌溜溜的眼睛刚闭上,只觉面上一阵清风拂过,紧接着暖烘烘的太阳就消失了。

狐狸羡一睁眼,却见一只狼头正倒悬在他面前,微张的嘴巴里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吓得他一个激灵即刻窜了起来,前爪按地,九尾高扬,正想摆出个不甘示弱的防御姿势。却没料到,对面那只狼见他翻身窜起,嗷的一声掉头就跑,途中还让深草绊了两跤,惨叫响彻整个山坡。

魏无羡:……

“聂怀桑!不过一只九尾狐,你也至于如此,教人笑话,还不快出来!”

这是一把浑厚的好嗓子,宛如以刀击石,震荡千里,三分怒意里气势尽显,周遭一时无人敢再说话,连远处的人亦受了惊动,三三两两往这边看。

魏无羡循声看去,发现那小狼正钻在说话这人的袍底,不知是怕的还是羞的,只露出一截尾巴飞快摆动,几乎要把草地上的土都拂光了。

他一边憋笑一边再往上看去,黑袍金纹,针脚细密,胸前兽首怒目圆睁,而那人刀凿斧刻般的轮廓和眉目,竟比那家纹还要威严几分。他缩了缩脖子,目光掠到那人身侧挂着的厚重刀鞘——霸下。

清河聂氏,先祖是以一敌百、剿除部族叛乱的狼王,山头既占,势力已起,从未为害周边村落,甚至常有善举,因而得了仙家点化。又因狼性本凶猛,化形为人也勇武,兼修刀灵数代,如今在聂明玦的铁腕之下,聂家风气甚严,一致对外,大有如日中天之势。

魏无羡一边在心里想着那只小狼虽然毛都没换完,却半点气势也没有,怕不是外头捡的吧,一边连连退后,说时迟那时快,便借着草丛掩护,一溜烟地钻进了江澄双脚之间的空档。

江澄正与云梦周边小世家的女修们聊天,猝不及防被魏无羡撞了个趔趄,恼得不行又不好发作,只能撩了袍角将他露在外头的一个尾尖盖了个严实。

远远看去,聂明玦将那只小狼提在手里,仿佛教训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那一行亲卫离去。

魏无羡用尾巴啪啪地打江澄的腿:“他怎么还没进门就走了啊,聂家跟蓝家交好,过客门而不入,多失礼啊?”

江澄掌心里反复拨弄着那烟紫的剑穗,目视正前方,面色微凛:“你不要胡说了,他本为送行而来,带那么多亲卫护航,送到这已是最好的选择。真要进云深不知处,蓝家碍于情面势必不会拦,聂家又有质疑友家迎客用心之嫌,到时候是更失礼了。”

魏无羡从袍角下注意到仿佛人群渐拢,便悄悄钻了出来,待江澄话音落定,他已经盘坐在一侧掸干净了身上沾的草屑。

“烦请有意留在姑苏听学的各位,随我来吧。”

两人循声看去,正午骄阳,山坡最高处不知何时站了一排蓝家子弟,几袭白衣飘飞,风中猎猎。为首之人风姿绝伦,如皎皎月华,将众人久等的焦躁之心拂了个一干二净。此言一出,又是好一阵亲子分离前的絮语嘈杂,魏无羡自是不耐烦,江澄也隐隐蹙起了眉头,而那人却仍面色温和地站在人群前,笑意淡淡的。

左右也是等,他们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往来人方向去。

魏无羡用胳膊肘捅捅江澄:“这是谁啊,看着跟咱们差不多大。”

“蓝涣,蓝曦臣。”

江澄压低声音动了动唇,人已负手站到了蓝曦臣面前最近一个位子,两人正颔首作礼,魏无羡从背后探出个脑袋,“蓝大公子你好啊!”

蓝曦臣面上一愣,转而对他点头笑道:“江公子、魏公子好。”

魏无羡道:“咦,你怎么会认识我们?”

此时已有其他人话别过父母,三五成群地围上来,魏无羡话都说完才想到自己身上显眼的江家服色,只得挠着头干巴巴笑了两声。

“你们二位,少年英才,岂有不识之理?”

魏无羡心中感动不已,正欲运起丹田之气与他进行一波友好互吹,便听到身侧一声弱弱的“曦臣哥”。

来人个头比他们仨稍微低一些,一张稚气未退的娃娃脸,面带豫色,手中青碧山水的折扇却摇得好不自在,那一身走了金线暗绣的黑袍却威风的很——魏无羡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应该就是方才那只被他吓得不轻的小狼吧。于是他一言不发,背过身,噗地现出九条狐尾,作群魔乱舞之势往他面上扑去 。

只听扑通一声,那小娃娃脸已经坐到了草里。

当时仙界与妖界交好正盛,前来游学的少年中,如魏无羡与聂怀桑一般的占了有三成还多,是以不甚惊讶。周遭正伤感的少年们皆被逗的笑出了声,魏无羡敛了狐尾,笑嘻嘻地搭上一把手:“我是魏无羡,你叫我魏婴也行,真是不打不相识啊!我呢,刚刚是还你刚刚在我睡觉的时候吓唬我,到此为止啊。”

“啊,好好,到此为止,我是清河聂氏的聂怀桑。”突然被一群人围起来,他一张圆脸红得快要熟了,说起话来都磕磕巴巴,好在家族名号坐镇,一众子弟纷纷拱手,话头一开,便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来。

两人被围在中心,蓝曦臣看不到近况,只得静等;江澄背对人群,面色沉静,唯一两位置身事外的人对视了片刻,俱是无话。

吵嚷了一会,见声势渐小,蓝曦臣退后两步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请各位两两成列,随我们入云深不知处吧。”

魏无羡闻言,从包围圈里钻出来站到江澄身边,还不时歪过身子插几句话。

江澄开口提醒道:“待会进了云深不知处,你可别一时兴起,再来这么一出。”

魏无羡:“不会不会——怀桑,你说你是第三次来这游学了?”

江澄忍了一忍,将话头接下去:“今天来接引的是蓝曦臣,若是他弟弟蓝忘机,你怕是还没进人家的门,就要先受人家的罚。”

魏无羡:“嚯,他还有弟弟呢!——那你可厉害坏了,怀桑你快跟我们说说云深不知处里哪儿最好玩啊!”

他额角青筋正跳,又听魏无羡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来的时候,看没看见有个酒铺啊,听说他家的天子笑是人间绝味——我准备趁着初来乍到,门禁不严的时候啊,下山去带两坛回来。”

江澄:“魏无羡!!!”

魏无羡被吼得脖子一缩,一边对相识不久的少年们比了个散开的手势,一边又凑到江澄身边嘟囔:“哎呀,我们要在这里待三个月呢,没得排骨汤喝,江澄,我好想师姐啊——”

“哼。”

云淡天晴,草色葱茏,少年人两相结伴,负剑而行,笑语晏晏。

这样的好时候,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暮色初合,晚钟敲定。

蓝忘机拎着一篮吃食,转了大半个云深不知处也没发现魏无羡的影子。他心下略一思忖,决定将食盒先放回静室,再去找人。

路过那片绿油油的草地时,那些小云朵似的白兔竟然没有扑上来,一个个低伏在地,抖抖索索,像受了什么惊吓,蓝忘机步步接近,稳准地捉住了那一团并非兔子的雪白。

一只成年的九尾狐混迹在兔群中,睡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两三条尾巴搭在腹前,其余的各卷了一只可怜的兔子不放,颇有些要挟的意思。

其他的白兔都让出一条路来,躲到他背后有序地站成一小团。

蓝忘机伸手去撸一条,那些尾巴就松开一条,柔柔地绕紧了他的手腕,又怕冷似的往人手心靠。被解救的兔子泪眼汪汪,迅速归队,围着蓝忘机跳来跳去,却仍然不敢靠近睡到天昏地暗的魏无羡。

蓝忘机轻轻叹一口气,将他从草地上抄起来,裹进怀里,指尖触到腹侧的绒毛时,似乎能感知到皮肉下异于他处的鼓胀,竟比他化作人形时更加分明,忍不住又摸了两下,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晚风也已吹不下他耳垂上的滚烫。

蓝忘机从草地上起身离开,魏无羡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人恰好路过院中央的那棵老树,天边仅剩的几线余晖从枝丫间透出来,晃得眼底一片模糊的白光。

于是他就变回了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魏无羡。

换做从前,他尚扎着马尾满山追兔子的时候,他会红着脸大叫大闹要蓝湛放他下来走;后来那个从累累白骨里爬出来浑身戾气的他,大概会按紧腰间陈情,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溜之大吉;再后来,那个从传说里走出来、却仍背着一身血债的四顾茫然的他,大概会一边装睡一边把指节攥的发白——但现在的魏无羡,就只是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抱着蓝忘机的脖子把自己挂得更牢,还咕哝了一句好冷。

蓝忘机几乎是下意识把他托得更稳了,脚下仍然从容。



于是蓝曦臣披着月色来到胞弟的静室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面——蓝忘机正襟危坐在书案前,面前展着一副墨迹尚淋漓的字帖,魏无羡裹着一条薄被窝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里,眼睫一颤一颤,睡得正沉。

“兄长。”

蓝曦臣见他怀里抱着人,腰背处被茸茸的狐尾裹了个严实,面露难色,耳垂微红的样子,一时没憋住一声闷笑,摆了摆手便在他对面落座下来。

两人默契地将声音压得极低。

“再过十日,便是金麟台清谈会了,这次还不去吗?”

蓝忘机沉吟片刻,反问道:“金凌如何?”

旧事是随时随地、不需条件也能复发的隐疾。纵然他已问得足够直截了当,而致使金凌以年少之身担起重任的那件事、那个人,仍然是蓝曦臣心中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蓝曦臣将目光垂落在了魏无羡露在锦被外的小半张脸,似乎下意识地在等什么回应:“少年有成,手段性子都随了江宗主,只是金鳞台上局势叵测,未必为长久之计…时日尚多,还需磨…”

“兄长。”

他话音未落被生生截停,抬起头时,才发觉蓝忘机竟一直盯着他,空余的那只手都攥出了青白的颜色:“兄长可好?”

这一眼教他心头无端地涌上一股酸楚。

恍惚又是当年母亲忽然离世,脚步声像阴间催命的符咒,两人不知去向谁讨回自己的娘。他从家仆手里抱过六岁的蓝忘机,盯着那张苍白小脸将喉中酸涩咽了又咽, 正欲安慰却反被蓝忘机抱紧了脖子,在耳边说“兄长别哭”的,那一个瞬间。

他喉结微动,微凉的掌心覆上了蓝忘机的手背,稍用力扣紧。

他如当年那般问,他也像当年那般沉声地答:“好。”

揉碎了品来,一字自有万般苦楚,也有千钧之重。

良久之后,蓝曦臣从怀中掏出那张请帖放在桌面上,白芯夹在描金的纸页里,坠一穗细流苏,就成了兰陵金氏的风度。

“忘机,你如何定夺?”

“待魏婴醒来,我会同他商量。”

“魏公子也去?忘机,家医嘱咐过,他还是……”

“我会照顾,”蓝忘机颔首应道,难得露出几分不愿将话听罢的神情 ,眸中坚定,“他许久没有见过金凌了,如他愿意同去,我会照顾,兄长莫要担心。”


这几天在微博第一线战斗,耽误更文了,给大家鞠躬九十度道歉!另,某十八线野鸡和他家的洗地粉,各种意义上我只想敬而远之。错了就是错了,别tm扯那些23岁还是个娃的论调,除非你承认十五岁时候的你就是个卵子。看这动态不爽你就赶紧取关,黑名单爱加不加,我只写文给三观端正的人看。第三章一大波糖向你袭来,以及中秋节想开辆小车,你们有什么想法呀嘻嘻嘻。

《绥绥》2

*仙门名士蓝忘机x九尾狐妖魏无羡*

*生子情节,雷勿入,莫逼逼*

*除忘羡以外,全员自然直*

*萧绵绵,我的缪斯,本文的灵感来源,和最终归去的方向。*


【原本只是想送爱人的一篇文,没想到这么多人在看,在这里谢谢大家的红心蓝手和评论。将近开学,可能没空挨条评论回复,但真的很感动你们抽时间评论夸我(脸呢),我只好以勤更和高产回报你们啦。提有问题的我都挑出来回复过了。笔力不逮,常有错漏,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给我指出来,或者有什么剧情上的缺漏,我都会尽力改正。本文是胡乱设定的修仙文,比原著时间跨度会大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写这一代小朋友,他们对忘羡一代人的印象和感情与蓝思追那一代是不同的,不愿一概而论。而且忘羡的性格和其他人的性格,也会有一些小的变动,总体人设是不会改的,人物终究还是属于原著。但总归有很多地方不严谨的,但我想在尊重人物的基础上,只要大家看得开心、我写得开心就好,谢谢耐心读到这里的你。这章有一点小甜饼。】


【另,秋风凉了,谨记添衣。】


二、

蓝思追终于迎着山间的第一缕日色,跨进了云深不知处的内界。

今日当值摇橹者显然困意未消,一壁冲他作礼辞别,一壁憋着呵欠,直憋得热泪满眶。

蓝思追看着他,只想起从前与景仪等人为了偷补一刻的觉,两人一舟,泊到湖心雾浓处,运气好时,也能得几个时辰的清净。旧事在目,而故人多已往,心下惘然,只清了清喉咙,却并未多言。

那名弟子正抬袖拭泪,闻声赶忙踩回舟中,一边划桨一边回首偷看,只见蓝思追似乎并无意追究,那目光远近不定,似将仙山千重、湖光万顷都容在里头似的,又仿佛只是督促他往湖对岸归去,一时捉摸不定,赶紧背身行远。

蓝思追在岸头立了片刻,眸光一暗,这才再度撩袍踏入林中。

空山无人,林木叠翠,日影阑珊,草深处时有花鹿轻跃,那身形快似只在人心头留了条修长的窗花剪影一般。他又走了一段,却见雨后水满的低洼处,它正与两只野兔争吃一朵雪白的野花,看到人来,便骄矜地将头一昂,仿佛在说“要你管!”一般,随即装作无事发生般地走开了。

蓝思追不由失笑。

举目望去,此刻蓝氏家训碑已不远,风送书声。脚下愈近,连远处琴室内调弦之响,亦隐约能辨。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一声清笛,从曲折长廊的尽头幽幽传来。

……


“你快下来!”

蓝敬褀负手站在树下,只觉得头晕目眩,肺都要被气炸。

话说昨夜一番惊魂,又兼摸黑行了半个时辰的山路,终于见到家训碑时一行人差点没瘫倒在地。蓝忘机回首淡淡一眼,大家受到这无声的鼓舞,互相搀扶着重新站直了身,无人再出一言。

未料到玉碟一合,蓝先生便持剑而至,且那剑是雪亮的、出了鞘的、凝着凛凛的月光。

又是一声铮铮,那便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朔月的孪生剑避尘了。

剑与剑主,隔着漫长的光阴,落在旁人眼底,已是全然不同的风节。

剑色如练,仿佛蒙着一层轻雾般柔和,握它的那只手,却握得骨节紧绷,仿佛遭受了极大的为难一般。剑主的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姿势紧扣在那宽阔的黑袖上,空隙消失后,那手腕只是细而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头。

三人两剑就这样硬生生地对峙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被蓝景辰忍无可忍的一个喷嚏喊了停。

蓝启仁冷哼一声,率先收剑入鞘,吩咐他们各自回屋洗漱,带着那两人径自往议事堂去了。

蓝敬褀搀着冻的鼻头发红的蓝景辰,望着山尖泛出白的穹隆一线,几不可见地吁出一口气。

谁能知道今日天色方亮,那抹黑衣又神出鬼没地现在了琴室庭院的那颗老槐树上。将雪白的尾吊下来吓唬人不说,更在众人修习琴谱时,不知从哪变出把笛子来吹些闻所未闻的曲调,似乎有意扰乱他们的课业一般。

魏无羡不紧不慢地将那曲吹完,悠悠睁眼道:“为何要下去?”

蓝敬褀是守规矩惯了的孩子,被这毫无道理的反问噎得一怔,倒是蓝景辰与身后那帮弟子不敢示弱,七嘴八舌地回应起来。

“现在是修习时间!”“琴室只可鸣琴!”“你和你这曲子来历不明!”“……”

“小朋友们,修琴是修行,修笛如何就不算修啦?我躺在这树上,又不在琴室里,为何不能吹啊?”一只雪白的手从密密匝匝的绿叶里垂下来,颇为准确对蓝景辰等人一指一点,它又在众人无言的瞪视中收了回去,再次垂下来的时候,指尖松松垮垮地吊着一抹血红色穗子,牵连着那柄乌墨色的笛管,他并不急于示出身份,而是反问出声,“来历不明啊…那你们认识它吗?”

众人:笛子。

魏无羡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废话!我知道他是笛子!我是说它的名字!

众人摇头:不知道。

魏无羡对着头顶那只苟延残喘的夏蝉翻了个白眼,心想蓝启仁不会是被自己气得头脑糊涂,连唯一一门有些趣味、能长些见识的课程也停了吧。他正欲从树上跳下来,身形一顿,最终还是选择蹬着树上的年轮借力,一点点缓慢地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那你们总知道昨晚那只玄武的事吧。”

众人摇头点头,反应不一而足。

魏无羡皱了皱眉头,他皱眉头的时候,才教人有机会从额心川壑里寻到一丝岁月流逝的痕迹,通俗地说,就是看起来没那么像一个只会笑嘻嘻的青年了。他俯身从脚边揪了一棵草,剥掉根部,叼进齿间,一弹衣摆,就这么双腿交叠靠坐在了树根底部。

大家纷纷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

魏无羡见状发问:今日修习可有误?

蓝敬褀蹙眉道:自然有误。

魏无羡:可当罚?

蓝敬褀:当。

魏无羡:误多误少,领受惩罚可有不同?

蓝敬褀略一沉吟:家规一遍,字需端正,自省之心需诚,并无不同。

魏无羡双手抱在脑后往树上一靠:那既然都是要抄家规的,你们想不想听个故事再去领罚?

以蓝景辰为首的一行人露出了动摇且期待的神情,一一被蓝敬褀瞪了回去。

魏无羡双手交叉抱在自己小腹处,嘴里叼着根细长的草叶,若不是那绿不时一动,安逸悠闲的神情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安然睡去。

不知过了过久,他听见蓝敬褀轻咳一声:你,要讲什么故事?

魏无羡睁开眼睛,将草叶啐到身边,若是此刻狐尾未隐,必定在得意地背后晃得起劲。

“那就讲讲,昨夜那只差点把你们几个都吓死的野玄武吧。”


……


“简直胡闹!”

蓝曦臣踏入议事堂的时候,正巧目睹了一柄上好紫砂壶被投至地面,里头尚温的翠绿茶水淌了满地,静静渗进石砖的纹理。他眉心微蹙,先去看气得胡须颤抖的蓝启仁,唤了一声叔父。后者闻言回头,神色稍缓,又负手将面朝向轩窗。

蓝曦臣这才顺着茶壶被丢去的西墙望了一通,却在东边的一束通光竹席下,掠到那抹别久未见的白影,一时心头苦笑道——终究是舍不得,也不知叔父究竟是跟他、跟那位、跟茶壶、还是跟他自己赌这口气。

一个晃神的功夫,他才发觉,蓝忘机已然起身,本微垂在案的眼,也正定定地望了过来,四目交汇的瞬间,明暗重叠,光影变换。

数百年来,留在他心间的兄长,自黄口至风华朗然,奏笛有之、抚琴有之、谈笑有之、呵责有之,历历在目,却终不及那一剑拔出时的悲恸与惊怒,鲜明地烙在心底——而此刻,他立在他面前,衣袂鼓飞,笑意清淡,仿佛风过水面,过即无痕一般,仍是从前模样。

那双淡色的眼,竟也轻易地漾起了动容的波痕。

这无言的一对视,就足够交换了百年错失的岁月,还有当时未道的一声,珍重。

“兄长。”

“忘机。”

声嗓俱是雪洗一般的微哑,尽在不言。

蓝曦臣几乎是赶在他尾音落定前出了口,好似一个袖袍翩飞的急切拥抱般。他心下一定才凝神细看,百年未见,胞弟纵然容颜未改,风姿依旧,云游在外的生活甚至将他打磨得更加凌厉,而重回额间的抹额却掩不住鬓边青丝渐灰,这下又是猛得一惊,不由再叫了一声他的字。

蓝忘机只抿唇不语。

“曦臣,你也看见了?”蓝启仁接过话头拂袖回身,剑眉倒竖,看似仍是盛怒之意,声音却已冷静了下来,他盯着蓝忘机看了半晌,明了他不会再重复所述之事一般,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方才开口,“当年涂山之变,你趁乱携那妖狐离去,为避我与曦臣搜寻,不惜亲手毁去自你出生时便随你的蓝田灵玉。”

“叔父,涂山之变原是心怀不轨之人设局陷害,与魏公子无关,何况如今三界无一人不知真凶真相,魏公子与忘机当年合力破局,功不可没,而今前尘已往,实在不必……出言如此。”蓝曦臣略一沉吟,开口相劝,而那被世人赞如春风化雨似的清明双目,真挚犹在,光却渐渐地钝了。

“阔别数百年,唯有家书数十封,音讯寥寥。你可知你兄长与我追着你信中一点行迹,处处替你周全服众,云游二字早已磨得耳中舌尖起茧。

蓝曦臣喉结轻动,终是亦将目光偏开。

蓝忘机面色微凝,不辩一语。

“如今你竟还带敢他一起回云深不知处,惊动镇湖神兽,险些将数条人命置于险境之中——从前我一手教养你的伦常礼数,在外数百年,竟都丢到西天去了!”

“并未,”蓝忘机撩袍跪于明黄蒲团上,肩背笔直,眼底一片清明,“数百年修炼,魏婴身上,妖气已除。”

“一派胡言!”蓝启仁甩袖,站定在他面前厉声道,“若无妖气,何以令玄武出水,几乎伤人!”

“另有其人。”

蓝启仁怒极反笑,抬手捋一把胡须冷然出声,“何人!”

蓝忘机微微颔首,面上犹豫之色如秋日流云,一闪而逝,取而代之是风雨打而不动的坚定决然。

“魏婴腹中之子,”语毕,他犹似嫌说得不够清楚似的,凝视着蓝启仁的双眼,掷地有声,“亦是我的骨血。


……


“你们都知道,玄武乃是化煞镇邪的神兽——提问,玄武吃什么长那么大的啊?”魏无羡背靠在树下闲散地发问出声,他半敛着眼睛扫过蹲成一圈的小朋友,圆圆的脸稚气未褪,便给束上那抹额,在他看来总是不伦不类的,心痒手痒地想去动动,但转念一想,若是给蓝湛知道了,不知道要闷着跟他冷战多久,还是瘪了瘪嘴,将五指安分地搭回了腿面上。

“风霜雨露,天地灵气!”蓝景辰举手抢答道。

“很好!”魏无羡点了点头,故作神秘地将脑袋往前探了探,“我们遇到的那尊,是野玄武,邪性极大,它便是倒霉生活在了怨气重、邪灵多的水域里,吃哪补哪么,几千几万年吃下来,好好的神兽也给吃成了邪兽。”

对于这一辈小朋友来说,泽芜君含光君等名士参与的最后一战,也是他们还未出世时的事了。而自那之后,仙界妖界合力铲除公敌之后,更是两厢太平,交好数百年,未有大动。而魏无羡对他们来说,纵然具体身份尚不明,却是含光君带回家的人,昨日又见过他九条狐尾威风凛凛扇那玄武巴掌的模样,心中敬畏兼有好奇,又被他那不甚正经、显然有别于蓝家的行事风格所吸引, 此时能够听一听他与含光君年轻时亲历的故事,自然是一个比一个更兴奋,圈子越围越小。

他盯着小朋友们双手托腮的兴奋神色,无端好笑又觉心酸,这样好的年纪,当年在云梦时合该是满街乱跑、放风筝射山雀的,而这些孩子,看似却从未有人用这般口气对他们说话般,也不知是怎么心理健康的长这么大这么好。他顿了一顿,又想起蓝忘机当年,似乎从那时起便是一个拗不动的小古板,比眼前这几个不可爱多了,不由得笑了一声,将话续上。

日影南渡,树影婆娑,时间像被绊住了的纸鸢,只慢慢地飞。

魏无羡本只是大略地讲一讲,好借这个故事让自己的光辉形象得以树立。未料过人的记忆力未曾让那些片段褪色半分,其人其事,音容笑貌,皆在眼前,甚至如雪山将崩一般涌到他的脑海里,亟待着口舌间迟来的消化。

“说时迟那时快,我将最后一张血符拍上尸洞壁,其中千百死魂破禁而出。那是当时人间皇帝为了保密皇陵所在,而将全体参与建筑的上下臣民尽数杀死,藏尸封印在那处风水宝地。野玄武冬眠初醒,自然胃口大好,嗅阴气而去。蓝—含光君便自背后提剑而起,哎,你们知道吗,他那时就跟你们这样大,轻功修得好极了,足尖点过龟壳,竟让它毫无察觉。”

蓝敬褀听得心潮澎湃,面上一派平静, 却暗自回味起昨夜的初次谋面。

“他两剑挥下,将龟首上本可凝灵气,却为邪气所侵的犄角砍了去!这两下可厉害了,千百年的邪气戾气一股脑地扑出来,那玄武是长号一声不知死活,我却连着挥了五十多张符都没能尽挡得住,更别提离得最近的含光君啦。”

魏无羡仍絮絮地说着,心里却讶异,蓝家的小辈竟然就如此轻易接受了他是夷陵老祖的这个事实。转念一想,夷陵老祖又如何,在仙家史册里无非是千万个先贬后褒的角色中之一罢了,青史长且简,赠予每人的笔墨,善恶各一半,不过寥寥数字,一笔剪影罢了。他与蓝家、与江家、与当时各方势力的种种恩怨,正史野史,终是如愿以偿,落了个干净。

众人正听到动情处,一个个都前倾着身子,不自知地流露出了满面期待。而魏无羡却只是叼着被他嚼的只剩一小截的草茎,冲他们模糊地笑。

“你快说啊!然后呢!含光君怎么了!”

“你呢!你怎么样了!”

魏无羡挑了挑眉毛试图蒙混过关:“我们都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咯。”

“嗳——”众小辈不依不饶,纷纷拽着他的衣袖起哄。

魏无羡被吵得无奈,只好对他们皱了皱眉头,显出一点严肃的神色:“真的要听?”

众人点头。

“约法三章,不许大喊大叫,不许吓得逃跑,不许告诉含光君。”

众人更用力地点头。

“我扑过去把蓝湛推开了。”

众人露出赞许的神情。

“然后他把我抱回云深不知处疗伤。”

众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知道吗,双修疗伤,其实挺好用的。”

众人:……………………………你看我们长得像知道的样子吗?

蓝敬褀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坦白里,久久未能回神,他似乎思虑了好半天,而魏无羡就这样半合着眼等他思考完。

好半晌,他措辞谨慎地出声:“所以,你同含光君……”

“双修过,在一起了,结为仙侣,生…生死不离,”他带着那种让人很容易熟悉起来的笑意顿了一瞬间,又将话头补齐,“一样的意思,随你们怎么说——。”

“你说的是真的?”

“怎么都那个眼神看着我?难不成你们蓝家的抹额是人人都能解能带的么?”魏无羡颇为不满那些可以称得上是“痛惜”的眼神,大声嚷嚷着四下以目示意,却突然收住了声音,从树下起身,拍了拍身上落的草屑:“思追儿可以作证。”

众人闻声大惊,齐齐回头,却见蓝思追立在门口,眼底晕着一抹流动的水光,手指把着那剑柄,握得极紧,甚至泛出咯咯的声响。

蓝景辰下意识想要挡在两人中间,却被旋风似的一道影推了个趔趄。

正在众人一边迷糊一边把心都揪紧的时候,蓝思追却气势汹汹地,扑进了魏无羡的怀里。

魏无羡被撞得一个后仰,脊背磕在粗糙的树皮上,痛得呲了呲牙。他一边安抚着像当年挂在他腿上一般,几乎扒在他身上的蓝思追,一边听着他嘴里低沉而隐痛的几句魏前辈,一时只觉恍然,半晌才抬起手来对周遭的小辈挥了挥:“听见没有,就应该这么叫我!”

蓝思追赶忙退开几步,平日里温和从容的气度退下去,那张尚年轻的面孔,只教他想起当年两只被他点了灵后,追逐着隐入花丛的黄纸糊的蛱蝶。


……


魏无羡混沌地醒过来,已经是日暮西山的时候。

他盯着高悬的素色锦帐,往身上堆的锦被里团了团,陷在一片深厚的檀香里,仍觉困倦地将一双眼张张合合了好几次。直到能睁开眼了,才发觉这一觉睡得沉极,连先前化了形敛起的狐尾狐耳都睡了出来。他伸手摸摸身边已无余温,连枕上也不留一丝睡痕,于是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挺起来,外衫一披,撩开纱帐就要找他的小白菜去。

小白菜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边,衣袍是旧日的样式,一针一线都透着个谨字似的,滚了许多道卷云密纹的边,被夕阳光影照得活了似的。

魏无羡看得喜欢,一边小口呵欠着,走到蓝忘机身边看也不看就往下倒。

蓝忘机正誊着新添的那家规,见手边一暗,即刻将笔一收,抬手将爱闹的人抱在怀里,用飞舞的一片黑衣将人覆了个严实。

那三角耳尖上一小撮幼嫩的白毛,正顶着他的下颌一顿好蹭。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头,又被贴上来黏得紧紧,只好由得他去。

魏无羡又在他怀里蜷着半睡半醒地合了会儿眼,突然出声:“蓝湛。”

蓝忘机就这样垂眼打量着怀里一团鼓起来的黑色,由着那砚台里的墨一丝一痕地干透,再用不了,仍旧是淡淡的声线,仍旧是说了千万次的那两个字:“我在。”

一条狐尾缠上他的手臂,其余也撒娇似的磨着他的脊背和腿面,往他盘坐的两条腿间交叠处戳戳探探,又疲倦懒散地散了一地。

“叔父和兄长知道了。”

“嗯,”魏无羡的眼睫不由得颤了颤,他想得到这几个字的千钧之重,睁开眼睛,蓝忘机面色如常,似乎就真的只是通知了一声那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给你们家小朋友讲了收玄武的故事,他们非要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帮你系过抹额了,还不明显么?我也见到思追了,他比起你,似乎更像你大哥些——但那股黏人劲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抱得可紧了,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总是挂在我腿上的傻……唔。”

他这些话几乎是竹筒蹦豆似的过了嘴皮,蓝忘机自然知晓他心思,捂在袖底微温的那只手掌隔着一层衣料抚上魏无羡全然看不出乾坤的平坦小腹,一边就垂下头来吻住他微干的唇,将那些琐碎都碾碎在彼此熟悉的气息里。

似乎吻了很久。

直到远山雄浑钝重的暮钟敲了三两下。

蓝忘机略微松开了这桎梏,却仍然挨着他唇畔出声:“三日后,家宴,为你我洗尘。”


《绥绥》1

*仙门名士蓝忘机x九尾狐妖魏无羡”

*生子情节,雷勿入,莫逼逼*

*除忘羡以外,全员自然直*

*萧绵绵,我的缪斯,本文的灵感来源,和最终归去的方向。*


一、


二更时分,山雨忽地大了起来。


雨一大,山野里的寒气也愈重,不消半个时辰,青山已在雾里隐了踪迹。山尖上不时流下两团白,湖岸上追逐着跌宕一阵, 再散进无边的夜色里。


蓝敬褀一行人已在亭下坐着等了两个时辰,从月出西山,到雾满承泽。


他盯着亭心里跃跃的长明烛,脚上使力,将对面一排昏昏欲睡的同辈尽数踢醒。


亭中一时呵欠哀叹与惊呼四起,几人心怀敬畏,自知失态,强顶着撑不开的眼皮面色自若地聊了两句。


“……这都几时了,要接的贵客,怎的还,还没到吗。”


“龟壳…早都锁到藏书室底下了,蓝先生说了,你神识未稳,不让占卜。”


“你稳,你那鱼骨不也被收了吗。”


“……呵。”


蓝敬褀:……


这一圈人大头吊在脖颈上一跌一颤,闭着眼睛侃大山的诡异氛围实在令人不堪忍受,他摆了摆手,只叫其余人先浅眠待命,自己挎了长剑往湖边站定,风卷着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连着打几个激灵之后,瞌睡虫更是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而亭内烛光未定,又已是一片沉沉的呼吸声。


……


今日傍晚,散课用膳的途中,他与几个同辈边走边讨论今日习的百家剑谱,话题七拐八拐偏去了上代恩怨情仇,这下大家八卦之魂纷纷觉醒,聊得热火朝天时,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度,惊得榴花影里扑起几只雀,振翅向西。几人先是惊得一怔,又互相指点着笑出声来,笑罢定睛再看,树下那流云飘雪似的一抹白影,正是蓝氏双璧中世人得见、长留姑苏的那一位泽芜君。


他们这一代小辈,名是师承蓝曦臣,却实由蓝思追带大的。当年涂山之变,蓝曦臣归来即闭关数十年,他们长至今日,较之亲师,甚至连蓝启仁都见得更多些。所幸蓝思追其人,性情温雅,不常动气,门生之中,无论出身高低,系族远近,从他处各有所得,因而大家对他也格外亲重;唯有两处不常为人乐道的秉性,却经传透着另一人的影子——逢乱必出,谁都拦不住;执拗难劝,一向只认理 。此番他执意亲自下山扫除附近村落的邪祟,也分明是一己担了周遭低阶修仙世家应负的责。


云深不知处禁喧哗,此刻若是遇见蓝思追,或许背着手认个错便一笔勾销;若是对上吹胡子瞪眼的蓝启仁,便不必费心辩解,列队往藏书阁抄家训一遍即可——而这几乎素未谋面的师尊竟从天而降,看似绝非巧合地,将他们堵在了散学的小道上——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将手一负,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蓝曦臣从阴影里踱出,面色平常,话里却带着教人眉头舒展的笑音,“敬褀。”


蓝敬褀心下一震,连忙前出一步,抱拳道:“泽芜君,方才——”


“少年心性,人皆有之,”蓝曦臣微微摆手,拂去襟前一片落红,“蓝苑今日并不在姑苏,亥时,承泽湖畔,你们替他下山接人。”


“泽芜君,是何方来客?”蓝敬辰从人群中探出一个头,忍不住好奇一声,他是蓝氏这一代小辈中出了名的心粗胆大,绝非循规蹈矩之辈,最不怕的两件事便是挑战家规并挨罚,因而也格外为其他小辈所佩服。


话音一出,蓝曦臣的身形便微微一顿。


蓝敬褀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蓝景辰吐了吐舌头,抓着头发退回人群里。

“来人…非客。”


人影渐渐隐在青碧色的山水里,榴花枝顶,有雁南飞。


……

雾愈发浓了,山与水的交界被渐渐推往湖心,在湖面上形成一道纵深且宽阔的长廊。


夜色尽头,飘来小舟一叶。


那船黑身白篷,篷顶似乎篆着某种古怪的符文,随船行隐隐变动一般看不真切。蓝氏家规甚严,此刻上下皆已入睡,天地俱静,却不闻一丝桨声。蓝敬褀越看越觉古怪,下意识按紧了腰间长剑——可、这是泽芜君亲自派门生来接的人,必是熟识;姑苏蓝氏盛名依旧,更位列妖祟忌惮之首,想来必不会出差错。


而足下细水拍岸的沙沙声一时陡转为隆隆震颤,生生截停了他的诸般推测。震动好似从地底深处飞速地接近地表一般,长凳上睡歪的几人纷纷从梦中惊醒,来不及搞清状况,却下意识出剑防卫,一时间亭中白光四起。神智尚在朦胧的几人彼此剑尖相对转了几个来回,见蓝敬褀俯在水边神色凝重,纷纷跟着避出亭外。


“敬褀!这是怎么回事?”


“亭子晃得这样厉害,难道是地动?”


“这时候人都睡了,山上若是遭灾必定伤亡惨重,我们快些回去!”


蓝敬褀毕竟尚年少,才从一时惊愕中回过神来,又被这几声乱叫轰得心神不定,仅凭着蓝思追下山前几句凝重叮嘱强定心神,扬手一指湖心里那随水动荡的小舟,高声道:“来访之人此刻正在湖中,回不得,先救人!”


众人闻言大惊,再望向湖中时,却见一浪教风卷起数丈又猛然跌下。天象更异,阴风大作,下有水波乍起,上有夜雨瓢泼,两相交杂愈演愈烈,顷刻便将蓝景褀等人的轻袍打了个透湿。


“那船没事!还远着呢!”


蓝景辰最先反应,见风浪初静,即刻屈指掐诀,欲御剑而起前去拦船,蓝敬褀屏息凝神间猛觉脚下土台一空,连忙伸手去拦,却只来得及让那卷云纹的一个衣角从指缝间堪堪溜走。他大叫一声不好,而那柄尚欠修行的剑已行至湖中,而就在那剑底数丈之遥,湖面竟如瞬间煮沸一般浮起无数水泡。


蓝家家规甚严,门内御剑飞行离地多高也有明确规定,总归是不够痛快。蓝景辰此刻人在空中,纵然周身湿透,却只觉兴奋不已,身子晃了几个来回还未将剑踩稳,脚底却腥风骤起,隔着漆黑的湖水,两盏明黄灯笼似的硕大眼瞳倏然睁开,眸中一竖更显阴森。岸上等人惊呼尚未还未出口,那三角形的蛇头便破水冲出,在空中倒勾一弯,七寸高耸,直冲蓝景辰当胸而来!他只来得及堪堪避过,整个人却已收势不住,被剑带着往泛着幽光的水里坠去。


蓝景褀看得心惊肉跳,手中长剑出鞘,足尖还未使力点地,便听天边仿佛有人信手拨弦一声,而其声之清越,却如好剑铮然!


湖中那异兽尚不知全貌如何,露在水外一截披黑金鳞片的蛇身被天外来音牵得一滞,不过那琴声稍纵即逝,无处寻踪,它便又将那双幽黄的大眼对准了水中正沉浮不定的蓝景辰,拧送着将猩红的信子从他身前拂了一遭,又绕至身后拂了一遭,才似乎不感兴趣似的重新将头颅高昂起来。


蓝敬褀见事态有缓和余地,来不及细思那制敌的琴音,立刻招呼众人伸手去拉水里瑟瑟发抖的蓝景辰。不知谁一声叫喊方出,便又惹得那异兽回首狰狞吐信,大口中吐气腥臭无比,此刻拂面而来吹个正着,有稍微爱洁的弟子已经面色铁青,自顾地扶在水边呕了起来。


蓝景辰闻声回首,一边是妖兽狰狞,一边是呕吐秽物,往哪游都不行,头脑混沌心下焦急,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扑腾起水来,一边避着那怪物视线低吼出声:“离远点吐!别吐了!有出息吗!你们这是添的什么乱啊!”


话音未落,面前作呕不止的三人便止了动作,抬着煞白小脸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蓝景辰心想还算你们有点良心,不禁悄悄向前滑了一段准备趁其不备上岸。


“……景、景辰。”


“快点,别回头,手!”


蓝敬褀的这几个字仿佛某种预示,他周身一停,眼睁睁地看着一团硕大的阴影从背后腾起,挨近,蔽住了对面三人惨白的面容。


“啊!!!!!!!!!!!!!!!”


随着一声惨叫破空,蓝景辰一把抓紧了向他伸来的三只援手,拼命蹬着腿向岸上划去,那异兽弓身蓄力猛地一扑,却只将石亭亭盖掀了个稀巴烂,一时间暴雨里泥土四溅。蓝敬褀将其余人护在身后飞快地退出去几里,咬咬牙将佩剑横在了身前——未料到月华在剑槽里折射的光影溅落在那双蛇眼里,它竟嘶嘶吐息着退回了水中,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他们被方才一时之变吓得不敢出声,只能互相以目示意,眼见那小舟越漂越近,而异兽冲向他们的巨首已缓缓调转方向而去……师命不可违,跟它拼了,也好过负命而归!蓝敬褀将牙一咬,抹额解了拍到身后人群里,剑柄镂花也阻不住它在暴雨里变得滑腻异常,他紧了紧指节,反手将其余人向后一推,步履坚稳站到十尺开外,猛地睁眼向那妖物拔剑而向!


众人纷纷低唤出声:“敬褀!”


出乎意料的是,那庞大的黑影竟丝毫未理会背后的凛凛杀意,只是划着水一路逆行游向那毫无动静的小舟。他心下大惊,急中生智,将剑尖在地上快而深地刮擦出一道难听声响——蛇身异兽并未有半分反应。


蓝敬褀:……


很快他便无心再恼了,只因随着那船悠悠地停在了巨蛇身前,他才看清先前那船篷上隐隐变动的诡异图案竟非符咒,而是数条慵懒晃动的雪白长尾交叠磨蹭,缝隙里不时露出底下漆黑的船篷!他喉头一紧,来不及惊讶,只顺着那几条绒尾收拢的方向下撤了视线——而少年的好奇心就这样被截断在那随风起落不停的布帘之后,里头的轮廓只隐隐可见,唯有那几条看似无害而柔顺的尾巴,倦懒地搭在船篷上,尾尖不时轻轻勾动,即便在如此的风雨交加的夜色里,亦教人禁不住想靠得更近些,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便轻轻地动了。


“九尾!涂山九尾!”


背后已有人情难自控地高叫出声,蓝敬褀猝然回神,转身欲拦,背后此刻却突兀响起隆隆嘶吼声,久归平静的地表再度陷入强烈百十倍的震动。


原来方才他回身的一瞬,那蛇首凑上一尾的尾尖去嗅,尚未嗅出什么特别,却反被那高扬的几支狐尾啪啪地抽了十数个响亮的耳刮,直扇得它大头猛晃,连带着那眼里的一道竖线都浑浊起来,待回过神来,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震怒!


嘶吼声方息,蛇身周遭方圆数尺便被吸空了水似的倏然塌陷下去,而小舟轻轻打了个转,只静静悬在那陷落水帘的边缘。只见那蛇首越扬越高,眼中光芒越盛,湖底淤积百年的泥苔在大雨冲刷之下快速剥落,某几处竟首先露出了乌黑色泽,待那湖波重新聚拢,浮出水面的赫然是一只更为硕大的龟甲!


它的四肢推开厚重的淤泥逐渐探出,最后是那只同样有着骇人黄眼的头部——唯一有异的是那双铜铃大眼的上侧,似乎有什么部位被剑锋削平又愈合,显出些异常的平整和浅色来。


蓝敬褀双眼大睁,手心里的剑已经快握断了,他心底的混乱正在本能驱使下一丝丝拼凑成型——来人是敌是友?来人究竟是是泽芜君要迎的人,还是趁此机会浑水摸鱼之辈?姑苏云深为仙门之首,怎会将如此危险的异兽镇在来客必经的承泽湖下?——除非,除非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兽,而是本门传说里数百年前被锁了邪性、用于镇守姑苏祛除妖邪的那尊野玄武!如此说来,方才它只是在水下嗅妖气而动,又碍于小舟太远,并未觉察,却又见蓝景辰御剑半空,下意识将他视作入侵者罢了!他玄铁冶出佩剑无法吸引注意力,只因真正的妖邪近在咫尺!


这艘船!


蓝敬褀再度凝神,却见玄武之首已经缓缓缩入了壳中,看似有偃旗息鼓之意,但自小养龟玩水的他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龟类捕猎之前惯有之举,瞄准蓄力之意皆有,而此刻那如芥小舟在硕大的龟首之前,不过张口闭口一瞬生死而已。


琴声又起!


仍是孤绝的一响,却比之方才那次,更添肃杀震慑之气。


玄武缩回壳中的兽首猛得一抖,粗厚的皮肉撞上了壳洞,搅得湖中又是一番水波动荡。


布帘终于掀起了,而那九条狐尾也从服帖地搭在船篷而微微地翘了起来,在半空中打懒腰似的伸展着。


踏出的是一只雪白长靴,同色的袍角让风吹开,露出腰封间悬着的一挂翠玉坠。他边踏上船头,边翻琴在手,那看似颇有分量的梧桐木在他修长指节间,又兼风大浪急,仍稳如泰山之石。他顺着琴弦抚了一遭,起调便是极高而促的音,五指间化出蓝光道道,如符咒般密集地将那玄武之首封在洞内,竟不敢探出半分。


蓝景辰只在画本里看过这样的场面,一干人就这样怔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先前佩剑落水的焦急与痛惜竟也一扫而空。


那高悬在空中的蛇首也让弦音卸了力道一般,一双巨眼开合了半晌,如同被抽了筋似的软倒下来,船首之人反手一掌拍出,气劲击中龟壳不痛不痒,反力却巧妙地将小舟推出巨浪泼溅的范围中。


浪静。


他微微合眼,并指凝住颤动的琴弦,重新挑音谱曲,起的是截然不同的清朗舒缓,曲似有宁神之效,令岸上众人皆先先后后地合眸静听。


众人之心方落回腔口时,湖上已是风平浪静,江雾见缝插针淌过两岸,雨势仍未尽收。抚琴之人与那招摇的雪白狐尾早已无影无踪,除却岸上石亭已毁,黑篷小舟仍随水波缓缓而近,哪里还有半点惊心动魄的痕迹?


蓝敬褀回首望去,除却蓝景辰佩剑遗失,发冠散乱,其余人等仍在目瞪口呆中仍未缓过神来,并无大碍。一口气将松时,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推论——虽是情急之下,想来推演下去,也全能解释的通。如此思虑,他散在剑身上的目光又强凝了凝,重新打起了精神拦在最前,腕间与指节却因这备战姿势持得太久,而颤得有些丢人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剑尖向下一撇,寒光倒映,竟映出一张不属于他的、笑意盈盈的青年面孔。


他心下一惊,猛退两步,剑尖颤颤地指向来人。


黑袍滚了两道血红的边。腰间一柄长笛,乌管红穗。眉目清朗,五官里都含着教人怕不起来的笑模样——怎么回事,这跟刚刚推测的不太一样啊。当他半张着嘴,剑尖抖动着指到来人黑发间那竖起的、一抖一抖的雪白尖耳时, 却被一股沉而不容抗拒的力打得偏向另一侧。


好像甚至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顺势侧首望去,便对上了一双淡若琉璃的眼。


一声轻笑晃进他的耳朵里:“小朋友,他叫你不要乱指别人的东西。”


然后一大团白云就从身边浮了过去,等蓝敬褀反应过来那是九条招摇的狐尾时,他颇有些气虚地回过身去意欲截住两人。


“蓝湛,等等。”


九条尾巴晃来晃去,其中一条缠住了抚琴人的手臂。


被拦住的人回首看他,脚步却依言停了下来。


“他们竟然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你看那样子。”


一干小辈偷听到这等似讽似讶的悄悄话,皆是尴尬不已,下意识收了收脸上过分夸张的恍惚神情,纷纷按照教科书上的样子负手站好。沉默片刻后只又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一手按剑,双腿微岔,摆出了进战的姿势。


“他们,还太小了。”


刚摆好姿势的众人:……


(蓝敬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蓝景辰:请你们俩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大到哪里去吗?)


(弟子甲:不服。)


(弟子乙丙丁卯:附议。)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仿佛很爱笑的样子,将手在前襟里掏了会儿,九条尾巴挨在背后徐徐地甩,方才叫雨打湿的狼狈痕迹已然消失殆尽,在月色底下看来,好似早来人间的初雪。当他将那东西掏出来时,在场的小辈不约而同的、短暂地止了或慢了那一刻的吐息。


那是一条抹额。


雪白。


绣了舒卷的天青色云纹。


黑衣人略微踮起脚,将那条抹额往抚琴人眉心往上一压,指尖动了动,收手,两条一尘不染的飘带便随风猎猎地飞起来。而他自己那几条原是高扬过头顶的狐尾和扑簌的尖耳,在此之后竟也不动声色地化形消失。待他背着手故弄玄虚地回过身来时,已全然是一副大好青年、丰神俊朗的模样。


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终踢着步往呆若木鸡的小辈里一扎。


甫一开口,竟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看什么啊,还不快叫含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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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普通的生活,旷日持久的斗争,和细水长流的爱情。


*写在前面的话:不知不觉喜欢林秦有半年了。本来是因为结局的不可预料而欢喜和紧张,写什么都生怕情绪外露的太过,干脆想要停笔缓缓。没想到预计在清明节左右就急速赶完的文,竟然拖到了今天。谢谢仍然愿意等下去、看下去的你们,我会把这个故事讲到结局。


关于剧情和文风,还有这一对本身,希望有人能跟我聊点什么,爱你们。

 

  4、


  秦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阳光正在雪白纱窗上织着金。意识总是先清醒,然后知觉才从末梢慢慢地联通,他脚趾那点凉被林涛捂化在小腿之间,十根手指岔握着,在被底松松搭住小腹。

  林涛的呼吸拂在他耳后,韵律绵长。

  秦明合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确认他尚在疲劳与纵欲过后深沉的睡眠里。他想下床,就抿着嘴角试着拿开他的手。

  林涛迷迷糊糊把他扣得更紧,每一个音节都咬在他耳朵里:“……你去哪儿?腰还酸么?”

  “起床。”

  秦明被激得一抖,从他怀里挣出来,端正地坐在床边穿浴袍。身后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会儿,大床的弹簧震了一下,是林涛光着膀子坐起来,过了会又震一下,大概是他没扛得住又歪倒下去睡着。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才回头,从林涛手里抽走那双厚实的毛绒袜子,展开来一路能套到小腿。

  秦明在等身镜前静静地观赏了一会儿自己脚面上的卡通骷髅,转身去洗漱。而后他磨出一杯咖啡,坐到桌前,结束昨晚被某人打断的结案进度。

  自小被父母牺牲作收入来源的哥哥和娇生惯养的弟弟起了金钱纠纷,弟弟一怒之下激情杀人。父母包庇地义无反顾,为保全幼弟,宁愿让长兄含冤而死。嫌疑人被押下警车的时候,他的母亲跪倒在警局门口,膝行数十步,扯着刑警的裤腿苦苦央求把儿子还给他们。

  秦明啜一口咖啡,笔尖沉出汹涌的墨色。

  “假设生育权并不属于基本人权,世界或许面对更少的罪恶。”

  

  他纤细的骨节稳擎住玳瑁纹的钢笔,将最后一点勾得比夜色还浓。

 

  林涛迷糊地醒过来,只觉得一觉天昏地暗,他视线时明时暗地对焦到墙上,两点五十分。

  “我去!”

  他嚎叫一声,赤着身子窜下床,箭步奔往客厅里去,发现秦明正非常安静地坐在纱帘投出的半边阴影里,手里捧着他读了三个周却因为公务缠身还未能结束的那本《沙之书》,蓝底灰斜纹的西装,发梢却尚没有梳理整齐,在光下显示出柔顺的弧度。

  秦明侧过头看他,由视平线所及的胯间,坦荡荡地上行。

  细胞蓬勃,血液鼓噪,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林涛受不了他天真的直白,用手捂住了——他那眼神像温水里滚的冰块,有对人体结构过分了解的淡然,但又用睫毛抖震的频率,来夸赞他三角肌群和腹股沟的精良。

  “醒了?”

  林涛用手背搓着眼睛,口是心非地哼了一声。

  秦明点点头,把书签归好,拂开裤面上并不存在的浮灰,并对林涛说:“快点收拾,去扫墓。”

  林涛一瞬间以为他下达的是什么“去抓人”“去复勘现场”的指令,脑子里那根睡迷糊的线立刻被揪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秦明已经撑在玄关口换皮鞋了。

  他飞快地洗漱穿衣,忙了大半个月没来得及理的平头有点长,发梢沾着水滴还没擦干。走到秦明背后正想抱过去亲,门口用黑笔圈了一圈的日历牌就帮他把这念头打消了。

  在叔叔阿姨面前好歹要克制一下洪荒之力啊。

 

  这是一个少见的晴朗的清明节,日头暖烘烘地烤人。

  林涛被一个卖草莓的小摊引住了,正蹲在那提着个小塑料袋煞有其事地挑。

  秦明自顾自地打开车门,在座椅上正襟危坐,皮具和烟草的气味包围上来,裹着他。

  林涛这时候刚付好钱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车的方向走,辨识出秦明的目光,他就情不自禁地小跑起来。休息日不上发蜡,他此刻头顶着柔软的光圈,一颠一颠的,手里一大袋草莓也跟着跳。

  收了钱的小贩也跟着往这边看过来,秦明不动声色地别开头。

 

  他想起第一天跟林涛一起上学的事。那时候苦痛和沉默刚刻到他骨头里,还森森地淌着血。林父的车在校门口还没停稳,他已经解开安全带跳下去。那天有雨,林涛起床的时候找不到红领巾耽误了本来恰好的上学时间,秦明自认为走得够快。没过一会儿,八岁的林涛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自己的手腕。

  秦明第一次在雨里回过头来看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墩,眼睛笑不笑都是一条缝,脸蛋红扑扑的,缺乏锻炼,跑了两步就呼哧呼哧喘气。

  后来十岁,十四岁,十八岁,二十岁。

  婴儿肥从林涛身上褪的一干二净,他的眉眼变得锐利,鼻梁和下颌都显出轮廓,肚子再撑不出一个圆弧——他从背后追上来的理由变得五花八门。

  “我不小心把两个人的书装错了,还你——哎你还没上这节课吧?”

  其实第一节就上过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我要队训,老师不让翘,你带伞回去啊。”

  其实包里装了伞。

  “秦明,你估分多少啊?你想报哪里的大学啊?”

  其实要留在龙番。

  “嘿,今晚跟我们宿舍一块吃个饭吧,他们听说我有个十好几年的发小…都可好奇了,真的,去吧去吧。”

  ……有病。

  “秦明,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我我就不客气了!”

  秦明向来是不怂的,但他只走了一步,就被扣住了肩膀。

  有人从后面贴上来,湿的篮球衫弄脏了他的白衬衣,球鞋带起来的泥巴溅得到处都是。林涛的嘴、他几乎竖起来的眉头、和充斥着一些决绝的黑眼睛,一起气势汹汹地压过来。但嘴唇真的贴上来的时候,混着一点雨水,稀释出雪碧汽水的甜味。

  越挨越紧。

  林涛腹肌滚烫,隔一层队服烙上他的手背,解剖图谱和钥匙圈,都胡乱地坠到雨里。

  他用成年人的方式咬着他的嘴唇,两只手却笨拙地贴在裤缝,像即将宣誓的少先队员。他说,秦明,你跟我在一起吧。

  秦明抵着他嘴唇只来得及发出半个不字,他不能面对那双小狗一样又湿又亮的眼睛,只能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睛,脑袋里不自禁地回放着林涛从高中开始格外丰富的罗曼史片段。林涛喜欢的女孩子什么样子?瘦高,白净,学习优秀,安静自持。林涛什么样子?阳光,帅气,喜欢运动,善解人意,擅长暖场。那他们后来为什么分手?脑袋里重重地敲下来一个问号,和豆大的雨点一起,砸得他头晕目眩,口舌发麻,无法作答。

  林涛突然蹲下去把雨里泡着的解剖图谱抱起来,贴着根本没好到哪儿去的篮球衣使劲蹭了蹭,接着拎起滴水的衣角揩了把脸:我是认真的。

  按照他寝室里其他三个情圣精心设计好的剧本,当他放下衣角的时候,秦明的脸就会放大、放大、放大,然后他们会接今夜的第二个、但却是正式恋爱关系里的第一个吻。

  但当他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秦明在雨里站得笔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眼神肃穆,如临大敌。

  林涛挫败地动了动喉结,他有一万个的不甘心,更多的是无措——他对秦明的迷恋深到骨头里像是基因,花了他整十年才觉出来,现在就被他随随便便地刨出来,草率地陈尸在两个人面前,沉默得让人难堪。林涛眼睛有点烫,鼻尖发红。但雨已经下得越来越大,两个人就这么淋着,按秦明那个拗的性子,可能要僵到明天早晨。

  他回过头捡起孤零零躺在泊油路上的伞,却发现两面都淌着水,他尝试着撑到头顶,却被里头兜的积水浇了满头满脸,连带着秦明也猝不及防地又被淋了个透。这下没醒的酒都醒了,心态也崩得差不多了,他的喉结滚得飞快,万念俱灰地把伞交到秦明手里,嘴里那句很有出息的“那你当我没说”怎么都出不了口。

  他倒退了两步,转过身的那一刻哭得很丑,他想,我擦这可不能让秦明看见啊,于是他小跑着往宿舍的方向冲过去——秦明没有追过来,这并不是因为林涛跑得太快了,他只是没有。

  于是当天晚上513的庆功横幅被马克笔涂上了好几只王八和小狗。四个男生从床上开始喝,越来越激动,盘腿坐在地上交流感情经历,最后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一个接一个的枕在对方硬邦邦的腹肌上,轮流嘟囔着宣誓。

  “忘了夏荇,我要开始新生活!”

  “天涯何处无芳草,去他妈的李辰晓!”

  “我没对象我骄傲!”

  轮到林涛的时候,他叼着瓶口盯着天花板,睫毛缓慢地动了动,他喝得分不清左右胸,于是抬起手揉了揉右边的胸口,他想,秦明最擅长装聋作哑了,明天早晨起来他就装作昨晚喝得太多了,一问三不知,尴尬归尴尬,伤心归伤心,他不想失去秦明,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年轻的林涛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艰难而伟大的抉择,他又一次在心底给自己点了个赞,吸了吸鼻子想,这可能就是男人的成长吧。

  “不就亲了个嘴嘛…我,我和秦明还是最好的哥们。”

  然后他听到其他三个人沉闷而唏嘘的叹息声,渐渐地慢慢地,在夏季变亮的天光里,变成了响亮的呼噜。

  林涛混混沌沌地陷入睡眠的时候,还没有想到,四个小时以后,一个普通的早上七点,宿舍楼下修剪草坪的大叔换了个新发型,小卖部煮牛奶的小锅今天坏掉了,学生会在楼下张贴起了毕业舞会的巨幅海报,而由于淋了雨而发着三十七度五低烧的秦明,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花了十五分钟敲响了他的宿舍门。

  睡成一个□形的四个人你打我的脸一巴掌我捶你肚子一拳,在地上拱成四条虫,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开门,进来,不用客气,欢迎光临,没锁门呢,恭喜发财。

  秦明皱了皱眉头把门推开了一半,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空瓶,背对着他睡得正酣的那个人,还有那个扯了一半的写着自己和林涛名字的横幅,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遂转身欲去。

  林涛被踹醒过来,余光里只捉到秦明的衣角从门缝里溜走,快得像一只燕尾蝶。

  他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在人潮涌动的走廊里一把扣住那细瘦的手腕把秦明掼到了墙上,他小幅度地动动嘴唇,怕隔夜的酒气熏到秦明,“…你来干什么?”

  秦明挣开他的手,神情严肃地把书包向肩上拽了拽,他抿着嘴唇两条秀气的眉头皱着,四下环顾似乎并不愿意与林涛对视——他肯定是来绝交的,而且是年夜饭都不回家吃的那种,就在林涛感觉自己快吐血的时候,他听到秦明的声线凉凉地响起来,“谈恋爱,不用约会的么。”

  那一年他们二十岁。

  后来有一次警局聚会真心话大冒险,法医科秦科长不幸中枪,问题是“您的初吻在几岁贡献出去的”。十几号人在林涛有控制的默许下烟酒相逼,磨得秦明冷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时间。一片唏嘘的迷茫中,只有林涛听得明白,在卡座上笑得前仰后合。

  秦明深吸一口气,吊了吊嘴角,站起身来,从林涛的脚上路过。

  

  这是一段如此漫长的记忆,在缩短了数倍的时间里匆匆回放。秦明想,太奇怪了,林涛鼻边那颗点掉了很多年的痣他却还能看得很清楚,他在走廊上被林涛抱了个满怀,前面是他结实的胸膛,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公共场合的亲密接触让他的瞳孔缩小,脊背僵硬,这样的拥抱里他看不见林涛的脸,无处安放的视线掠过每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他轻轻呵出一口微烫的吐息,眼睑闭合,将那些祝福、厌恶和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他听到林涛说话了,他记得他高考出分都没这么激动过,他说,好啊好啊,我们去约会吧。

  “行了,去扫墓吧。”

  现实里的林涛用相似的句式这么对他说着,语气里的欢欣与紧张被细水长流的平静所取代,秦明点了点头,将乐声扭大,掩住林涛那些关于“如何挑选草莓”和“草莓酱与草莓的营养差异”的演说。

  他们在午后三点的阳光下,缓缓驶离假期喧嚷的城市,沿着小高速一路西行,车厢里放着两个人都听不懂的法语歌曲,草莓新鲜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刺激着唾液腺的分泌,比起扫墓,更像是去探望远方年迈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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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普通的生活,旷日持久的斗争,和细水长流的爱情。


*本章有车预警*


3、

 

  秦明家周围的小区住户堪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八九点之后就见不着人了,一整个房子亮的灯没几盏,鸡鸣狗吠,广场舞大妈和下棋大爷统统没有。

  林涛刚搬进来的那一阵,恨不得嘚瑟到全小区都知道他是秦明的亲密室友,每天早早吃了饭就出门遛弯,两趟下来除了帮隔壁大妈拎了两箱舒化奶,再没遇见什么邻居,友善的就更少了。秦明闻言用钢笔戳戳他嘴角,薄唇抿了半晌才闷出一句“认识我就好”。

  两个人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

  秦明拧了钥匙,侧过身来看到两手拎满塑料袋的林涛挪在门口,正讪笑着挠头,对上眼的时候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那什么,这都是吃的。”

  秦明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涛是在等他发话,只好妥协似的点头。

  林涛如获大赦地咧嘴笑,踉跄进屋去,秦明跟在他背后,合门落锁,顺手将猫眼的小挡板放下来。

  两个人的拖鞋是花色相近情侣款,鞋号也一样。秦明手脚常年是冷的,两个人窝在一起好容易能捂暖,林涛搬进来那年就找人来装了地暖,现在供暖结束了,让人头疼的珊瑚绒卡通拖鞋又被找出来。秦明蹲身下去拎的时候,看见一群小狗在他拖鞋上笑得跟林涛一样傻,只觉得眼前有点发花。

  林涛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散着一堆歪扭的塑料袋,他吸一口气,两只手撩开外套往腰上一掐:“先吃哪个?”

  秦明上下看了看这个似曾相识的姿势,又沿着他脚边的袋子看了一圈,难以分辨那些红绿包裹之下内容物究竟如何,只好摇摇头先把沾湿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瞄到酒柜里还剩半瓶的威士忌,就加了冰块兑了两份来暖胃。

  林涛接过来含了一口酒,玻璃棱在指间反着冰凉的光。

  秦明衬衫是纯白的,胸口的布料被撑至平整,到腰臀处却又空荡得厉害。此刻他翘着腿歪在深蓝色法兰绒的沙发里,落地灯从左边打过一小片阴影,暖黄和漆黑在他脸上织出一张抽象画。

  他嘴里的酒含温了才咽下去,辣味已经冲到鼻子里,而没有半点消退。

  沙发又陷落一块,林涛从背后坐近秦明,头颈越过肩膀,鼻尖从他耳根蹭一道,就着姿势磨到线条锋利的下颌,他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显出一种糅杂的暖意:“宝宝……”

  秦明只觉腰腹上一沉,酒还未来得及入口两个人就已经近得鼻息相闻,怔忪只有一秒,他盯着那双晶亮的眼睛,吻到爱人天生带着笑模样的嘴唇。

  他耳畔沉了一整天的香氛,被飞快流动起来的毛细血管血蒸出了最后的一段余韵,跟衣襟上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风情又理性,撩得林涛心跳耳鸣,血液逆行,于是开始用上吃螃蟹的技巧,嘴上忙着嘬,手上忙着剥。

  秦明被他嘴里发苦的津液喂着,喉结一点点地滚,拇指描在林涛眉骨上,摸不到一点硌的触感,轮廓却是分明的。


……

车请走以下:

震惊!龙番警局两大领导深夜幽会视频曝光!

……


  这狼狈中自有着万全的安稳,好像江河的长流。

  他把秦明用被子裹了放到沙发上,回去掀桌掏柜的换床品,又把人抱到浴室里洗干净(艰难地),用毛巾和最小档电吹风弄干了头发,才塞回温暖干燥的被窝里。

  在秦明第三次迷糊地抓开敷眼睛的冰袋并把头钻进自己怀里之后,林涛气愤地跳下床跑去装了一杯冰块,十分钟吃一个,隔着嘴唇去冰他看起来还湿漉漉的眼睛。

  这是龙番市清明节的凌晨,街上偶尔有花猫经过。

  它在一户院落的窗台上停脚,看到爱人灭掉了小灯。

  难得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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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普通的生活,旷日持久的斗争,和细水长流的爱情。


2、

 

  秦明把防护服挂进柜子之后,额头倚着自己的手背,静静靠了几秒钟。

  第一场春雨绿了柳梢,涨了夹河的水,也冲出来冻了一冬的尸体。死者家属从县城赶来,急于求一张意外死亡的证明,卷了床棉被坐在警局门口哭天抢地,李大宝亲身上阵险些挨了打,闹到谭局出面也未能压下。秦明做了多年法医工作,知道唯有一纸尸检报告是缄口的利器,顶着震耳欲聋的噪音连轴转了两天,此刻心脏快要跳到脑子里,眼眶发涩,胃里充盈着新的旧的咖啡因,苦香在舌根留久了,变成反酸的诱因。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李大宝的衣柜,取出一把香菜叶在掌心慢慢地搓出汁水,冲洗干净,洗手液再去一遍味,冷水冲下来,手背上浮出隐约暗红的底色。

  秦明听到持续的水声,就茫然地伸出手,而水龙头已经无法再拧紧一分。眼神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投出去,看到车棚瓦楞上肆意流淌的水,才反应过来是下雨了。

  清明时节雨。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欢快地震起来。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无厘头的指示:“你往前走三米,向左看。”

  秦明定睛看了看发件人,指腹还湿着在屏幕上抹了一道,感应还未成功,人却已经走到门边。

  此刻他身体疲惫,精神不佳。浅了说是尸体额部对冲伤的成像,煮出耻骨联合的乳白汤水,骨骼架构的每一寸联通与分裂,都还沉积在大脑皮层等待进一步的消化和遗忘;不能说的是血和雨汇成的洪流,又在新的雨季,空前丰沛地涌流起来。

  而林涛。

  “劫色!”

  秦明被阴暗角落里窜出来的人掼上墙面的时候,脑子里的小黑板上只来得及勾出一个转折词加主语。他沾着一点儿香菜汁和一点儿洗手液的,五根指头,就下意识地扣上了对方的面门。

  一只手几乎顷刻就护到他脑后,自打两年前池子那一闷棍打下去留了点后遗症,这个动作就加入了某人的习惯清单。

  秦明坦然地收回手,眉头皱成日常嫌弃的弧度:“林涛。”

  被叫了名字的人把黑口罩揪下来拦在下巴颏上,鼻尖挨着秦明冰凉的手心,喷出来的气息绵长滚烫,从他手心脱开,又离不了人似的凑到颈边,嘴巴和胡茬都用上,磨着他西装领口的皮肉发痒。

  “我刚从外面回来,接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去,”秦明低着眼睛看他,扣在人小臂的手指向上走。他跟林涛的恋爱长跑已经将近十年,而克制和拘谨是更久地刻在生性里——手指只在肩头处停下来,小心地收紧了一点,“刚出完警?”

  “没——有,这阳春三月太平盛世哪儿来的案子啊。”林涛埋头拱他,嘴里火车开得热闹,胡乱撮着他的手往脑袋上放,“我刚回了趟爸妈家,给咱们弄了好多好吃的,都在后备箱里放着呢。”

  “妈统共熬了一锅鸡汤,留了一半给你,不让我们放盐,你说气不气人?”

  “小明小明的,我都觉得你才是她亲生儿子啊老秦。”

  “……”

  林涛喋喋不休地说,秦明心猿意马地听,指尖推拒了不到两秒钟,就没进了男人柔软温热的发稍,下意识贴着头皮一寸寸地理,路过发旋的时候习惯性地抹一下。

  他们之间多达一半的性爱都是这样开始的。

  林涛总像只嗅肉骨头的大狗,在他颈窝那点空隙里哼哧哼哧地吸气吐气,饿的要命。秦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在他发丛之间穿出来又钻进去。有时候这条大狗被摸得舒服了,就闷哼一声,这低沉将要在他锁骨上碰壁,肩窝里打一个转,荡进耳朵里,好像过了电。

  秦明听见自己喉咙里长而缓的一声叹息,然后林涛凑上来吻他的嘴,把余下一半堵回去。

  “快十点了,咱先回家验货?”

  林涛笑出一口雪白的牙,秦明虚着眼睛盯他一会儿,伸手就把口罩扯了塞他手里转身下楼,“以后不是出警就别打扮成这样,你开车。”

  秦明好像有点生气。他生气的时候脸边会鼓起来两块软肉。…像小笼包。

  他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楼梯拐角处秦明的衣角刚刚消失,遂张开手臂乐颠颠地扑下楼去,“哎宝宝——”

  深夜十点的龙番警局加班人员,面面面面相觑。

  林涛:……

  秦明:……

  大宝:喂,龙番警局广播站吗,点播一首五块钱的《分手总是在雨天》。

  小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刑警队都是狗粮养的。

  玩家秦明离开了战场。

  玩家李大宝对玩家林涛使用了[拍肩]并离开了战场。

  玩家小黑对玩家林涛使用[拍肩]未遂,改用[敬礼]并离开了战场。

  玩家林涛发出了世界喊话:秦明才没你们想的那么凶呢。

 

 

  一路无话。

  林涛的车载播放机上个月坏了,那些两个人添一添二从未删过的歌都被清得干净,他沮丧了好一阵——因为打探秦明的爱好实在太难,那些晦涩的异国文字也太难,让他记住歌名更是难上加难。他最近喜欢上一个冰岛的乐队,只唱人和自然,唱长天旷野,唱灵魂的纠葛在海底或山巅得到救赎,因而上下班的车速总不知不觉地快起来。

  林涛听的是激越的鼓点和弦,秦明还会听听歌词。

 

  I know it’s a waste of time chasing in the dark, 

  我当然知道在暗夜里行路是多么艰辛,

  but keep me in your clouded mind until time ignites a spark.

  而我的灵魂将与你同道,直至黎明。

 

  林涛小声地哼着歌,并不知道爱人正从他嘴里分辨模糊的旋律和音准。方向盘猛然一打,车胎增压溅起大朵暗色的水花,泼上窗又散碎地落下去。秦明在这焦黑的沙土、透亮的雪光,赤红的岩融和掠过洋面的候鸟群里半阖上眼睛,脑子里的小黑板上,陈述句被模糊的日光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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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试图写最普通的生活,旷日持久的斗争,和细水长流的爱情。

 

1、


  龙番的第一场春雨,阵势很大,又来得突然。

  这是清明节假的前一天。

  林涛锁了车跳下来,一脚蹬进水坑里,小腿肚上就嗖的凉了一片。他草草抽了张纸出来,却只把泥点抹得更匀。遂一拎外套罩住脑袋,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护着刚洗的头发,踩着淤了满地的泥水往楼洞里钻。

  他带上防盗门,阴雨天的感应灯在巨响之下亮堂起来。

  雨声在楼道外面低低地响着,如果细听,能捕捉到杨树的毛毛虫花落下来的扑簌声。

  边宁小区是他和秦明一起选的,这里远离市中心,车少人少,设施齐整。小区旁边建的国家级湿地公园,搞的也是润物无声的生态文化项目,市政府一口气占了大片的墟地慢慢整改,把些灯红酒绿的娱乐设施逼得另择他处,于是年轻人中愿意落户在此的就更少。两个人中意这样的循环,觉得对老父亲的浅眠心悸和母亲的呼吸道疾病都再好不过。

  选择楼层的时候意见却不统一。林涛觉得一楼带个花园,给老两口闲来无事种两棵大葱韭菜,埋几把花生,种点儿花草,搬个板凳晒太阳听戏,非常有田园生活的气息。秦明并不理解花园种菜这类低效率的劳作,他唯一亲手种过的植物是小番茄——那几年火得满街都是的塑料盆栽,那时候林涛执意要送他刻着两个人名字的扁豆。不能吃,也不好看。秦明这么想着,被挤来拥去的小姑娘们推得站不住脚,随手拎了盆看上去相对有意义些的,留下林涛乐颠颠地掏兜找零钱付账。

  那一年,林涛送他的小番茄长得意外的好,翠绿的蔓爬得很快,没用太久就把他宿舍的窗台绕了一个遍。等到领地攻陷足够了,就从明黄色的小花,到青白色的果实,一点点地蜿蜒出生命的轨迹。林涛每到宿舍来接他,总能看到清晨六点半的秦明,穿着单薄的白衬衣,手腕细细地垂下来弧度,四五道温柔的水流从喷壶里浇下来落在土里,映得他半张脸波光粼粼,鼻尖柔润的光晕像要滴下水。林涛会忍不住地挨过去吻他,有时候尝尝他鼻尖雪花膏的香味,然后被打一下头或者踢一脚,再笑嘻嘻收拾好他的包,拎到肩上,一前一后地去往图书馆。

  这年少的一切都没有声息,却让人不自禁地欣喜。

  最后,林父林母的新居选在了一楼,花园就在厨房的窗下。林涛带着小黑和韩亮加固篱笆又刷了白漆,秦明在一边啜着咖啡当监工。一个周之后油漆味道散尽,他独自前来,在篱笆脚下洒了细细密密的番茄籽。

  林涛三两步上了楼,林母开门,先往湿漉漉的刺儿头上罩条毛巾,再把他拽进去。

 “电话里不是嘱咐你,回来就别带东西,要带就带小明来呀。”

  林涛盘腿坐在沙发上,眉毛一挑比出两根手指,“这两天有案子,你们的小明忙的啊,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林母用餐盘里的手巾扔他,正中面门,落下微红的一道印,“两天没吃饭?”

  “不是,妈,吃了,就是没好好吃。”

  “没好好吃,那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嚯,柳眉倒竖,凶极了。林母瞪一眼林涛,指挥他把拎回来的小豆腐和咸鱼片片都热在锅子里,又指派了剥蒜掂蒜的任务。石臼里刚撒了一指头盐,又把他薅起来尝鸡汤,无奈两只手都沾着蒜味,于是林母喂给他喝,一勺汤吹下去一半喝进去一半,烫得七荤八素口齿模糊。

  “好喝吗?淡不淡?姜味重不重?”

  “……”

  “哎呀你快点给个回复,这熬长了肉就不嫩了,快点快点。”

  “这不烫嘛,我舌头都起泡了你看,你看。不过挺好喝,不用放盐了妈,秦明口淡。”

  “那我待会儿先给你们盛,你俩单独放盐啊,这锅里的留给小明。”

  林父从书房去洗手间,隔着岁寒三友的玻璃推拉门看母子俩一眼。鸡汤开了锅,热雾都附在玻璃面上,咕嘟咕嘟的坐火声也变得模糊。一米八几的林涛要很低头才能喝到母亲手里的鸡汤,烫得跳脚的样子还有点滑稽。

  他已经很久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也没能平心静气地下过一盘棋。林涛依旧是笑着跟他打招呼,给他带回来老饭馆的招牌菜,再忙也要回来看。态度是软的,看似没有形。但那股撞南墙的气劲,是从他血脉里依原样复刻过去的。至于那些隐忍和柔和的直觉,是从另一个人身上染来的,那是生活。

  林涛从碗边看一眼他的父亲,头发都白了,腰杆笔直。

  老顽固和小顽固。

  他嗤嗤地笑,气息在鸡汤里吹出了个泡。

 

  吃饭的时候,林涛直白地挑起话头,“我明天陪秦明去看看叔叔和阿姨。”

  “那你奶奶怎么办?”林父不温不火地用筷子把小豆腐抹进嘴。

  “我下午自己去。”

  林涛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温度突然降下去,肩胛不自觉地展平向上耸起,捏碗的指节曲成直角,这些无意识的紧绷和防御,把他裹成一道圣洁的锋刃。

  饭桌上又只剩了母子两个人的声音。

  林涛把碗边最后一粒米吃干净,起身去刷时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

  “让秦明跟你一块去吧。”

  他转过头来盯着他,不敢置信。

  林父把碗叠在另一个空碗上,径直回身,背影很快没入卧室的黑暗里。

  林涛愣着,手里捧两个空的碗,只觉得眼睑下的一片皮肉过敏似的发烫,他侧过头,看见暖黄的光底下,母亲挤眉弄眼地对他笑。

  

  要回家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林涛倚在推拉门上,看林母带着手套将鸡汤装进汤罐里,枸杞被煮出鲜活的正红色,随着油花飘到罐边。

  装了鸡汤还有自家晒的柿饼,当下不是时节,因而量不多。冰箱里冻好的荠菜小馄饨,和闷了一冬的水萝卜丝。林涛盯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想着秦明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满满一筷子一口闷,滚圆的眼泪从眼眶里汇出来,呛得神情有点恍惚,不由得抿着唇角把脑袋压低了笑。

  林母忙前忙后地装好了袋子,把傻乐的林涛送下楼。因为两个人都没带伞,所以林涛只让她送到楼梯口,顿一顿,给她一个用了十分力气的拥抱,才拎着满当的吃食往车上跑过去。

  这时隔壁家的小儿子下晚修回来,老远就听得到他跟林涛打招呼,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叔叔的闹了半天,才跑上楼来。隔壁家的门也开了,两个母亲都挽着发髻,倚在门边,她不觉有点晃神,少年还带点奶胖,脸颊圆圆的,留着利落的寸头,呼哧呼哧地上楼,见到两家门都开着,先愣一下,转而就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

  直到隔壁家的女主人同她点头致意,防盗门咣当一声扣紧,她才恍然地感到春雨的夜里那些彻骨的凉意,从每一个看似细密的针脚里渗透进来。

  她为自己紧了紧毛衣开衫,往温暖的客厅走过去。

  看到她同样年迈的丈夫,背着手从阳台走出来,两个人的眼神是像的,那股微湿的浑浊的光,在彼此的瞳孔里得以认证。

  她感受到那怀抱的暖,严丝合缝地把她包裹住了。

  在这春雨的夜。

 

  林涛在龙番警局不算宽敞的小院里来回倒车,车头朝着院门的方向,大摇大摆违规停放在厅门口,副驾驶的门紧挨着台阶。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抽烟,这场仗明里暗里软硬兼施地打了快十年,此刻所有的欢欣都夹杂着酸楚,一股脑地涌进胃里,他压不住,只能靠烟来冷静。但手指还是抖的,尼古丁焦油把眼眶熏的发红,他把最后一口烟啐出窗外,对着后视镜带上口罩,然后下车去找秦明。

  大宝正跟小黑打阴阳师,夸赞他表里如一都是非洲人。突然看见林涛伴着一道闪电出现在门口,黑风衣黑口罩,不由得吓得一个激灵。

  “嚯——来者何人!”

  “那什么,朋友,你报案吗?”

  “报你个大头鬼,”林涛翻了个白眼,“你人见人爱的林涛队长回来取点资料,怎么的,不认识了啊?打阴阳师打傻了吧你俩,好好值班啊,小心我告诉谭局。”

  “我去,涛涛,你怎么打扮的跟犯罪分子似的?”

  林涛低头把自己看了一遍,歪着头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顺便摊了摊手。

  在无尽的沉默里,他突然想起前几天警局群里用得很频的那个“黑人林涛问号”的表情,有点心虚地挠了挠鼻尖,径直跑上二楼去。经过拐角仪容镜的时候,特意确认了一下自己真的没有P出来那么黑。秦明的短信提示是两短一长的振动,林涛翻出手机来看。

  “解剖室静音,你的短信我刚刚看到。”

  林涛怔了一下,向上翻翻,看到上一条居然是自己今天早晨八点半发的“小笼包放在你办公桌上了,趁热吃”,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最后只从鼻腔里闷出一声沉笑,三步并两步往法医科的方向去。